起初連口奶水都喝不上,哭聲微弱得像只小貓。還是一個心善的老媽子看不下去,偶爾偷偷用米湯餵養,才勉強活了下來。
他就這樣在趙府最底層、最骯髒的角落裡,像株野草般悄無聲息地長到五六歲,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不知是受了什麼刺激或是聽了什麼閒話,這瘦骨嶙峋、渾身髒汙的孩子,竟然自己跌跌撞撞地穿過層層院落,直接跑到了正在宴客的趙明昌面前,不哭不鬧,只是用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許是那眉眼間依稀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又或許是那孩子眼中超出年齡的執拗與沉寂讓趙明昌在賓客面前動了些許惻隱之心,或者說是為了面子,他這才勉強承認了這個兒子的存在,隨口賜名“趙順”——順帶的、順便的意思,隨意得如同給阿貓阿狗取名,與其說是名字,不如說是個代號,透著骨子裡的輕視。
看完這段身世,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沉重了幾分。
顧清平輕輕放下紙張,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醫者對人性的冷靜分析。
“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求生,看盡世態炎涼,缺乏最基本的關愛與教導……這樣的經歷,足以扭曲任何一個人的心性。他能活下來,並且走到今天,其意志力和生存智慧,恐怕遠超常人。”
沈易城的神色則更為冷峻,他身為統帥,更習慣於從利益和威脅的角度審視人和事。他點了點頭,介面道,語氣帶著深深的警惕:“唏噓歸唏噓,但此子絕不可小覷。 正因他來自最底層,受盡屈辱,一旦得勢,其報復心和掌控欲可能會比任何人都要強烈。他就像一頭在陰暗角落裡舔舐著傷口長大的狼崽子,如今磨利了爪牙,開始出來覓食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那份寫滿趙順卑微過往的檔案上點了點,目光銳利如鷹:“他從軍後的升遷路徑,看似是靠敢打敢拼,實則每一步都透著精心的算計。之前一直被壓制,如今卻突然被趙明昌提拔為團長……這絕不僅僅是父愛覺醒那麼簡單。我懷疑,趙明昌手下那些‘正經’兒子們,恐怕有人要倒黴了,或者,南省內部正在醞釀我們不知道的變化。”
他看向顧清平,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無論如何,此人突然出現在我們的婚禮上,絕非善意。他看你的眼神,以及他刻意顯露的升遷,都是一種挑釁和試探。我們必須保持最高警惕,婚禮期間的安保要再加強一倍,絕不能讓他有機可乘。”
亂世之中,憐憫不能當飯吃,唯有足夠的謹慎和力量,才能保護他們所珍視的一切。
婚禮前夜,督軍府內雖忙碌,卻也有條不紊。
顧清平在書房最後核對明日流程和賓客禮品單子,當目光掃過南省趙順送來的禮單時,她微微怔住了。
禮單前面列著些中規中矩的名貴物件——玉如意、紅珊瑚、金器,符合趙明昌的作風。然而,在禮單的最後,卻單獨列了一項:「海德堡大學初版《人體解剖圖譜》一套,附相關德文醫學古籍若干。」
顧清平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套書她曾在德國求學時於導師的珍藏中見過影印本,原版早已絕跡,是無數醫者夢寐以求的瑰寶。
它不僅價值連城,更意味著贈送者真正瞭解並尊重她作為醫者的靈魂,而非僅僅將她看作“沈督軍的夫人”。
這份超乎尋常的用心,讓她對趙順這個人的觀感,瞬間複雜起來。他之前的輕浮挑釁,與這份沉甸甸的、直擊她內心深處的禮物,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拿著禮單去找沈易城,將最後一項指給他看。
沈易城只看了一眼,眉頭便蹙了起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同為男人,他太清楚這份禮物背後蘊含的意味了——那不是簡單的討好,而是一種深刻的懂得和企圖心。這比任何貴重的珠寶都更能觸動一個女人的心,尤其是顧清平這樣的女人。
“他倒是會投其所好。”沈易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顧清平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輕輕按住他的手背,目光清亮而坦誠:“易城,這份禮太重,也太特別了。我想,我應當親自去一趟迎賓館,當面致謝,也……順便探探他的虛實。”
沈易城沉默了片刻,下頜線繃緊。他本能地不願讓清平與那個明顯對她有企圖的男人單獨接觸,尤其還是在婚禮前夜。
但看著顧清平冷靜、帶著探究的眼神,他明白她此舉並非出於私情,而是基於對局勢的判斷和對趙順其人的好奇。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醋意和擔憂,選擇了信任。他反手握緊她的手指,沉聲道:“好,你去。讓清安帶一隊人跟著,在賓館外等你。記住,”他深深望進她的眼睛,“只是致謝和探聽虛實,萬事小心。”
顧清平感受到他剋制下的支援,心中一暖,點頭應下:“我明白。”
片刻後,顧清平乘坐的汽車停在迎賓館外,顧清安帶著護衛隱在暗處警戒。她獨自一人,叩響了趙順所住院落的門。
門被拉開,趙順似乎剛沐浴過,頭髮微溼,穿著一身舒適的深色便裝,少了軍裝的束縛,更顯身姿挺拔落拓。
他手中還端著一個玻璃杯,裡面晃動著琥珀色的液體。看到門外的顧清平,他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訝,隨即那驚訝化為一種瞭然的、帶著幾分愉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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