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順為她斟了少許酒,遞過去。兩人在小几旁的沙發上坐下,一時無言,只有冰塊輕微的碰撞聲。
“那份禮物,”顧清平率先打破沉默,語氣真誠,“太珍貴了,謝謝你。它對我意義非凡。”
趙順晃著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杯壁上,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平和:“我知道它對你意義非凡。你和那些養在深閨、只知道珠寶華服的小姐們不一樣。我趙順混跡市井軍營,看人還算準。”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專注,“短時間內搞到它,確實費了不少周折,但……值得。”
顧清平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我看了些關於你過去的記載。那樣的環境……能走出來,很不容易。”
趙順聞言,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苦澀和自嘲。他仰頭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灼燒著他的喉嚨,也撬開了他的話匣子。
“不容易?呵……顧小姐,你是文化人,說話真客氣。”他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下來,“我是吃著殘羹冷炙,穿著別人不要的破爛衣服長大的。‘趙順’這個名字,是我那高高在上的父親隨口丟給我的,像給條狗扔塊骨頭。順?我的人生,何曾‘順’過?我恨透了這個名字,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的出生是個錯誤,是個‘順便’。”
他轉過頭,眼中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偏執和渴望,望向顧清平:“顧小姐,你是讀過那麼多書,明白那麼多道理的人。你說……像我這樣的人,配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像樣的名字嗎?一個不是施捨,不是隨意的代號,而是……能配得上我今天這一切的名字?”
他的問題突如其來,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和試探。顧清平看著他眼中那份深藏的、對認可和重塑自我的渴望,心中觸動。她沉吟片刻,目光掃過他堅毅的眉眼,和他那份從泥濘中掙扎而出的韌勁,緩緩開口:
“‘趙承屹’如何?”她聲音清晰而平和,“承,承載,繼承,意味著你承載了過往的一切,並未被其壓垮,反而成為了你力量的一部分。屹,屹立,山勢高聳穩固的樣子,寓意著你從困苦中崛起,意志堅定,未來能成為屹立不倒的人物。 苦盡甘來,立於人前。”
趙承屹。
趙順愣住了,他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承屹”。它們不再是輕飄飄的代號,而是有了重量,有了筋骨,有了他從黑暗過往中一步步走來的全部歷程和對未來的野望。
他猛地抬頭,看向顧清平,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紅。那玩世不恭的面具徹底卸下,露出底下真實而洶湧的情緒。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承屹……” 他重複了一遍,彷彿要將這個名字刻進骨血裡,“好,很好。顧清平,這份‘賀禮’,比我送你的,要重千倍萬倍。”
他舉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敬你。也敬……趙承屹。”
顧清平看著趙順——或者說,剛剛被賦予了“趙承屹”這個名字的男人——眼中那洶湧的、幾乎要破繭而出的複雜情緒,心中瞭然。她能感受到他本性中那尚未被權勢和仇恨完全吞噬的部分,那份掙扎著想要掙脫過往枷鎖的渴望。
她將杯中殘餘的酒液飲盡,輕輕放下杯子,站起身。燈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卻疏離的光暈。
“名字只是一個開始。”她看著他,目光清亮而懇切,帶著一種醫者般的勸導,“承屹,過往已成定局,但它不該是束縛你的枷鎖,更不該是你走向極端的理由。 你如今手握權柄,更需謹記,權力是用來守護,而非毀滅。 別讓那些曾經的苦難,將你引向錯誤的路。”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清泉滴入他紛亂的心湖。不要走錯誤的路…不要因為過往而糾結,向前看。
趙承屹怔怔地看著她,這番話,從未有人對他說過。世人要麼鄙夷他的出身,要麼畏懼他如今的權勢,只有她,看到了他靈魂深處的掙扎,並給出了最真誠的告誡。
顧清平微微頷首:“禮物我再次謝過,明日婚禮,還請準時。告辭。”她不再多言,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院落內,再次只剩下趙順一人,和那盞昏黃的孤燈。
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了許久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顧清平的話,和她那雙清澈、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無盡的自嘲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泥濘裡打滾,在刀尖上舔血,他的人生信條從來只有生存和向上爬。女人於他,不過是閒暇時的消遣或可利用的工具。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對一個女人——一個只見了寥寥數面,甚至明天就要成為他人新娘的女人——產生如此強烈而複雜的情感。
這不僅僅是欣賞她的美貌和才華,更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吸引與共鳴。她看透了他的不堪,卻並未輕視,反而給了他最珍貴的認可和最懇切的提醒。
可惜啊……真是可惜。 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楚的遺憾。他來得太晚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出現在她世界裡的資格。她那樣的人,合該與沈易城那樣的天之驕子並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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