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沈易城聲音低啞,帶著罕見的自我懷疑,“跟著我……是不是很難有安穩日子過?新婚不久,就讓你面對這些……槍聲,陰謀,算計。我總想著要護你周全,給你最好的一切,可似乎……總是將你捲入更大的風波里。”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也帶著無力驅散陰霾的挫敗:“說好要讓你過安穩日子,可這世道,這位置……好像永遠都做不到真正的安穩。你會不會……覺得後悔?”
顧清平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因無法給予她純粹安寧而產生的歉疚。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覆上他撐在扶手上的手背,掌心溫熱,傳遞著無聲的撫慰。
然後,她微微直起身,與他靠得更近,目光清澈而堅定地望進他眸中。
“易城,”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撫平焦躁的力量,“這世道不安穩,不是你的錯。是這山河破碎,豺狼環伺,是這千百年積弱留下的沉痾難愈。不是你沈易城一個人造成的,也絕不是你一個人能輕易改變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卻也更充滿力量:“我們相識於亂世,相知於危局,早就知道前路不會平坦。若是貪圖安穩,我大可以遠走海外。但我選擇了回來,選擇了你,不是因為我天真地以為你能給我一個現成的、無風無浪的桃源。”
她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是因為我相信,你沈易城,是那個能在亂世中闢出一條生路、敢去爭一個‘安穩’可能的人。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你的心。風波不斷,我們就一起面對;陰謀算計,我們就一起拆解。我想要的安穩,不是躲在你身後,被你圈養起來的與世隔絕。而是與你並肩,在這亂世裡,親手去掙、去守出來的,屬於我們的,也屬於更多人的,那份長久的太平。”
她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信任與決心:“所以,不要說什麼後悔。從我決定戴上這枚戒指起,從我成為你的妻子那一刻起,我們就是一體。風雨同舟,禍福與共。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的——槍炮入庫,馬放南山,尋常巷陌,炊煙裊裊,孩子們可以安心在陽光下奔跑。為了那一天,現在的風波,又算得了什麼?”
沈易城怔怔地聽著,胸腔裡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熱,那股因局勢而產生的煩躁和無力感,在她這番溫柔而有力的話語中,竟奇蹟般地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力量。
他反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嗅著她髮間淡雅的清香,聲音悶悶的,帶著難以言喻的震動:
“……清平,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抬起頭,眼中陰霾盡散,重新燃起灼灼的光彩,那是一種被理解、被信任、被堅定選擇後,生出的無窮勇氣和決心。
“你說得對,”他握緊她的手,十指緊扣,“我們一起掙,一起守。這風波,我們平了它。這太平,我們掙定了!”
翌日清晨,陽光正好。
沈明珠果然在家待不住了。手臂上的傷經過一夜休息已無大礙,疼痛減輕,心裡那份後怕和憋悶卻更盛。
她越想越氣,自己堂堂督軍府四小姐,竟然在自家地盤上被嚇得魂不附體,還被那個討厭的趙承屹“救”了,怎麼想都覺得憋屈又丟人。
於是,她趁母親去佛堂誦經的功夫,跑來找顧清平。
顧清平正坐在窗前翻閱幾本醫書,見沈明珠進來,手臂上還纏著繃帶,連忙放下書起身:“明珠,怎麼不多休息?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嫂子。”沈明珠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撅著嘴,“就是悶得慌,心裡也憋得難受。我越想越不對勁,那幫歹徒也太囂張了!”
顧清平給她倒了杯溫水,溫聲道:“慢慢說,哪裡不對勁?”
沈明珠喝了口水,努力回憶著昨天的混亂場面,眉頭皺得緊緊的:“我昨天嚇懵了,好多細節沒反應過來。現在靜下來想想……那夥人,動作太快了,而且特別……特別有目的性。”
她比劃著:“銀行里人不少,他們衝進來,根本不理前廳那些慌亂的客人和散落的錢箱,直接就往櫃檯後面和金庫方向衝。就好像……早就知道哪裡才是最重要的,或者……早就計劃好了路線。還有,他們大概四五個人,都蒙著臉,但個子好像都差不多高,動作也齊整,不像普通的土匪。”
顧清平心中一動,拿出紙筆:“明珠,別急,慢慢想,把你能記得的細節都告訴我,越詳細越好。”
沈明珠見她鄭重,也認真起來,斷斷續續地回憶:“槍聲一響,我就懵了,只記得被一股很大的力氣猛地拽倒,摔在地上,膝蓋磕得好疼……然後就是趙承屹……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特別重,我聞到他身上有血的味道,還有他悶哼的聲音……後來我才知道是他手臂受傷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對了,就在我被拽倒之前,或者剛倒下的時候,好像聽到有個蒙面人……不是開槍的那個,是衝向裡面的時候,壓低聲音吼了一句什麼話。聲音不大,但挺兇的。我當時太害怕,沒聽清,就覺得……那句話的音調怪怪的,不知道是哪裡的方言……”
顧清平立刻追問:“怪怪的?是南省那邊的方言嗎?”
沈明珠仔細想了想,很肯定地搖頭:“不像。我能聽懂一些南省話,那個調子完全不一樣。可能……也可能是當時太緊張了,聽岔了?”她自己也有些不確定了。
顧清平若有所思。如果不是南省方言,也不是寧城本地的口音,甚至不是沈明珠能聽懂的常見官話變體……那會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