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城深深地看著他，終於伸手拿起了紙袋和那張紙條。“這些東西，我會立刻核實。趙團長，你今日之舉，不管初衷如何，於國於民，算是有功。”
趙承屹苦笑：“從前，我覺得權力是這世上最實在的東西。有了它，才能活下去，活得像個人。為此，算計、鑽營、甚至不擇手段，都覺得理所當然。直到……”
他微微吸了口氣，“直到沈夫人告訴我，不要被過往的苦難和眼前的權勢迷了眼睛，要走正路。”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晰，彷彿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向顧清平印證。
“這話，”趙承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易城，語氣變得堅決，“我起初不懂，後來夜深人靜時琢磨，再看到他們為了爭權，連祖宗基業和國人底線都敢賣的做派……我忽然有點明白了。權力若沒了底線，得了也不過是坐在火山口上，遲早燒死自己，還禍害旁人。”
說完，他再次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寂。
房門關上。
沈易城迅速瀏覽了紙條上的資訊，臉色鐵青。“壽宴奪權……勾結日寇……世風日下啊！”
顧清平走到他身邊，憂心忡忡：“此事非同小可。若趙明啟成功，南省頃刻易主，且完全倒向日本，我們將腹背受敵。必須阻止。”
“不僅要阻止，”沈易城眼中寒光閃爍，“還要趁機清理門戶。趙承屹這份名單和情報，來得太及時了。清平，我們得立刻調整計劃，南省這場大戲，我們恐怕不得不提前入場了。”
就在沈易城與顧清平全力部署，應對南省暗流與寧城日諜網路的雙重壓力時，一封來自德國的電報，穿越重洋，送到了督軍府。
電報是秦錚發來的，用的是他與沈易城約定的民用商碼，內容簡潔卻足以讓沈易城長舒一口氣：
“手術順利，已過危險期，恢復良好，靜養半月即可啟程歸國。”
電報末尾，秦錚還謹慎地補充了一句：“雅竹之意，七姨太亦盼能於趙大帥壽辰前抵家，以賀壽誕。”
沈易城將電報遞給顧清平，揉了揉眉心，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手術成功了，是好事。七姨太若能康復歸來，趙明昌那裡，我們總算是結下了一份實實在在的善緣。”顧清平看完電報，溫聲說道。她注意到秦錚對趙雅竹稱呼的改變，心中微動。
“善緣……”沈易城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被夏日陽光曬得有些蔫的芭蕉葉，“我當初力排眾議，甚至甘冒風險讓你深入南省，又放秦錚隨行，固然有救人之心，但也未嘗不是想借此契機，在趙明昌心中種下一顆偏向寧城的種子，為將來可能的合作或緩和留個餘地。最好能借這份人情，穩住南省，讓它不至於在我們應對日本壓力時，背後插刀。”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苦笑：“可現在呢？趙明昌自己家裡都要著火了。兒子們爭權奪利到了不惜引狼入室的地步，他自己壽辰都快成了別人的奪權舞臺。我們救回他的愛妾，這份人情，在即將到來的南省大變局中，還能有多大分量？怕是趙明昌自己，都未必能安然度過這個壽辰。”
他走到顧清平身邊坐下，語氣帶著些許自嘲：“有時候覺得，人算不如天算。費了這麼大周折，投入這麼多心力，眼看最直接的果實就要到手了，那棵樹卻可能要被人連根刨了。清平，你說我們這番折騰，是不是有點……竹籃打水？”
顧清平靜靜聽完他的感慨。她理解沈易城肩上的壓力，作為一方統帥，他必須權衡利弊，計算得失。救七姨太，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單純的醫者仁心。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聲音柔和卻清晰：“易城，你記得當初我們去太華山頂，我說過什麼嗎？”
沈易城抬眼望她。
“我說，我想要的安穩，是與你並肩，在這亂世裡親手去掙、去守出來的。”顧清平目光清澈，“我們做的事，或許無法立刻扭轉乾坤，也無法保證每一次投入都有划算的回報。救七姨太，就算最終沒能換來南省的穩定，沒能達成最初預設的所有政治目的，但至少——”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起來：“我們救了一條命，或許……還促成了一段緣分，”她意指秦錚對趙雅竹稱呼的親暱變化。
“至於局勢，”顧清平繼續道，理性迴歸，“南省內鬥加劇，甚至有人勾結日寇，這固然是危機，但何嘗不是我們的機會？趙承屹的交底，讓我們得以窺見其中兇險，提前準備。”
她握緊沈易城的手：“所以，不要覺得是竹籃打水。我們編織這個‘籃子’——救治、護送、結下的善緣——本身就有它的意義。
而現在，南省局勢的惡化，只是意味著我們需要用更大的‘籃子’，更周全的策略，去應對更復雜的局面。救人是基礎，是道義；應對變局，是責任，是謀略。兩者並不矛盾，或許……還會相互助力呢？”
沈易城怔怔地聽著妻子的話，胸中那股因局勢突變而產生的煩悶和些許挫敗感，漸漸被撫平。是啊，他何時變得如此計較一時一地的“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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