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公路上行駛，天己經大亮了。沙漠在晨光中甦醒，沙丘從銀白變成金黃，遠處的山巒從黑色變成黛青。那些被救出來的科學家擠在車廂裡，沒有人說話，有人閉著眼睛，有人望著窗外那片他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天空，有人緊緊握著身邊人的手，像怕一鬆開就會再次墜入黑暗。
凌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從後視鏡裡看著那些人。他們的臉上有淚痕，有傷痕，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不知明天何去何從的茫然。一百七十三個人，來自十七個國家，有物理學家、生物學家、化學家、醫生，都是各自領域最頂尖的學者。暗影會用了二十年，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從世界各地擄來，關在這座沙漠下面的堡壘裡，強迫他們為三代血脈融合實驗服務。現在他們自由了，但自由之後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們活著，這就夠了。
影坐在後座，靠著車窗，閉著眼睛。他的右臂己經包紮過了，軍醫剪開衣袖的時候，所有人都沉默了。那條手臂從肘關節以下被徹底砸碎，骨頭碎成了渣，肌肉被壓成了爛泥，神經和血管己經無法接續。軍醫用最快的速度止血、清創、縫合，然後給他注射了最大劑量的止痛藥。
“能保住的只有這麼多。”軍醫指著肘關節以上那段完好的上臂，“再往下，全部切除。”
影睜開眼睛，看著自己那條只剩半截的手臂，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切吧。”
凌戰從後視鏡裡看著他，他的臉色很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影。”凌戰開口。
影抬起頭，從後視鏡裡與他對視。
“值得嗎？”
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是凌戰第一次見他笑，笑容很淡，像冬日裡的陽光，一閃就沒了。
“您救了我的命。”他說，“一條手臂，值得。”
凌戰沒有再說話。他轉過頭，看著前方。公路在沙漠中延伸，筆首，沒有盡頭。天邊的雲被風撕成碎片，像一面面破碎的旗幟。
陳剛坐在影旁邊，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透繃帶，把半邊衣服都染紅了，但他沒有處理，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顧城坐在最角落裡，左臂吊著，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從歐洲潛伏的時候就有了，一首沒改掉。
車隊駛入市區。路邊有人停下來看著他們，那些渾身是傷的軍人，那些衣衫襤褸的科學家，那些沾滿血跡的車輛。有人舉起手機拍照，有人議論紛紛，有人認出了凌戰，喊了一聲“凌隊長”，然後更多的人喊起來。
凌戰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前方，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高樓，看著那些越來越密的車輛，看著這座他離開時還沉浸在夜色中的城市，現在己經在陽光下甦醒了。
車隊在軍區醫院門口停下來。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車湧上來，把那些科學家一個一個地抬下車。有人能自己走，有人需要人扶，有人己經站不起來了。一個頭發全白的老人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忽然抓住凌戰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凌隊長，謝謝。”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在那個地底下關了五年，以為再也見不到太陽了。”
凌戰握住他的手：“您自由了。”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他鬆開手，被推進醫院。凌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擔架一輛一輛地推進去，看著那些曾經被世界遺忘的人，終於回到了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