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江城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紅色,高樓上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落日的光芒,像一面面燃燒的鏡子。街道兩旁站滿了人,有人舉著橫幅,有人揮舞著國旗,有人抱著鮮花,有人牽著孩子。他們不知道那些被救出來的科學家叫什麼名字,不知道那些渾身是傷的軍人經歷了什麼,不知道那座沙漠深處的堡壘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但他們知道,有一群人去了很遠的地方,打了一場很硬的仗,帶回來很多被囚禁的人。這就夠了。
凌戰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那些擁擠的人群,那些揮舞的手臂,那些閃著淚光的眼睛。他沒有下車,沒有招手,沒有像英雄一樣接受歡呼。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他不認識的人,在為他不認識的人歡呼。
“主人。”陳剛從前座探過頭來,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透繃帶,把軍裝染出一片深色,“前面走不通了。人太多了。要不要改道?”
凌戰搖搖頭:“慢慢走。”
車隊在人群中緩慢穿行。有人認出了車身上的標誌,喊了一聲“龍魂”,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龍魂!龍魂!龍魂!”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像海浪,像雷鳴。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那條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他沒有看窗外,但那些聲音他聽得到。顧城坐在角落裡,左臂吊著,望著窗外那些歡呼的人群,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不知道在想什麼。那些被救出來的科學家擠在後面幾輛車裡,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緊緊抱著身邊陌生人的手,有人望著窗外那座陌生的城市,眼睛裡滿是不敢相信。
車隊終於駛入軍區醫院。人群被擋在警戒線外面,但歡呼聲還在繼續。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車湧上來,把那些科學家一個一個地抬下車。一個頭發全白的老人被抬下來的時候,忽然掙扎著坐起來,朝著車隊的方向鞠了一躬。沒有人要求他這麼做,也沒有人來得及阻止他。他只是坐在擔架上,朝著那些沾滿血跡的軍車,深深地彎下腰。
凌戰站在車旁,看著那個老人。他想起沙漠,想起那座燃燒的堡壘,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人。他想起影斷掉的手臂,想起陳剛肩膀上的傷口,想起顧城吊著的左臂,想起那些永遠留在沙漠裡的人。他想起鬼醫臨死前的話——“影皇會來找你的。”
“凌隊長。”一個記者擠到警戒線旁邊,舉著話筒喊,“請問您這次行動救出了多少人?”
凌戰看著他,看了很久:“一百七十三人。”
“聽說您親自帶隊突入核心區域,還和暗影會的改造人發生了激戰?能說說具體細節嗎?”
凌戰沉默了片刻:“我的戰友受了重傷。有人斷了手臂,有人中了槍,有人現在還躺在手術檯上。”
記者愣了一下,還想再問什麼,凌戰己經轉身走了。
醫院走廊裡的燈白得刺眼。凌戰走過那些緊閉的手術室門,每扇門上都亮著紅燈,像一隻只閉不上的眼睛。他在走廊盡頭停下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陳剛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主人,影的手術做完了。手臂保住了肘關節以上,醫生說恢復得好,以後可以用假肢。”
凌戰點點頭,沒有說話。
“顧城的肩膀也處理好了,骨頭裂了,沒斷,養幾個月就好。”
凌戰還是點點頭。
“那些科學家,大部分都沒事。有幾個需要長期治療,但沒有生命危險。”
凌戰看著手術室門上那盞紅燈,看了很久:“陳剛。”
“在。”
“你說,值嗎?”
陳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值。一百七十三個人,都活著回來了。他們的家人,等到了他們回家。值。”
凌戰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出醫院。天己經黑了,門口的廣場上還聚著很多人,沒有散去。有人舉著蠟燭,有人抱著鮮花,有人牽著孩子。看到他出來,人群安靜下來。凌戰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燭光,那些鮮花,那些孩子的臉。他想起小暖,想起她塞給他的那幅畫,想起她說“爸爸,我等你回來”。他想起嘯天,想起他握著自己手指時那點微弱的力道,想起他淡金色的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他想起雨柔,想起她站在門口等他回家的樣子,想起她說“活著回來”。
他走下臺階,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過那些燭光,走過那些鮮花,走過那些孩子的臉。沒有人攔他,沒有人問他問題,沒有人要他發表感言。他只是走過那條路,走出廣場,走進夜色裡。
身後,有人輕輕說了一聲:“凌隊長,謝謝。”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這一聲謝謝,不是對他一個人說的。是對影說的,是對陳剛說的,是對顧城說的,是對那些永遠留在沙漠裡的人說的。是對每一個在黑暗中舉起火把的人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