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天是在第二天清晨趕到的。他連夜從江城出發，坐了西個小時的火車，又轉了兩個小時的汽車，才在天亮的時候趕到軍區醫院。他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覺。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和照片上那個人一模一樣。
凌戰站在醫院門口等他，手裡還攥著那張照片。秦昊天走下車，第一眼就看到他手裡的照片，腳步停了一下。
“秦叔。”凌戰的聲音很輕。
秦昊天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跟著凌戰走進醫院，走進那間臨時借用的會議室。門關上了，窗簾拉上了，燈亮了。凌戰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秦昊天面前。秦昊天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三個人的臉。
“這是你父親。”他指著左邊那個人，聲音沙啞，“凌天行。我見過他兩次。第一次是在龍巢，他被暗影會抓來，拒絕合作，被打斷了三根肋骨。第二次是在實驗室，他被綁在實驗臺上，渾身是血，但他一首在笑。他說，他兒子會來找他的。”他頓了頓，“他等了你二十三年，沒等到。”
凌戰的手指微微攥緊。
秦昊天又指著中間那個人：“這是你母親，林婉清。她是林震天的親妹妹。”
凌戰的瞳孔猛地收縮。秦昊天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容溫柔的女人，眼角那顆淚痣在燈光下很明顯。“林震天和你父親是結拜兄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練武，一起闖蕩江湖。後來你母親嫁給了你父親，林震天很高興。他說，這下好了，兄弟還是兄弟，妹妹還是妹妹，一家人還是一家人。”
凌戰看著照片上那個站在父母中間的男人，他的手搭在母親肩上，另一隻手和父親握在一起，三個人站得很近，像一家人。
“那後來呢？”凌戰的聲音沙啞。
秦昊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後來暗影會找到了林震天。他們說你父親是凌家後人，身上有龍魂玉的秘密，要他想辦法接近，獲取情報。林震天拒絕了。他們就用你母親的命威脅他。”
凌戰閉上眼睛。秦雨柔站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在微微發抖。
“林震天沒辦法。他只能答應。但他沒有出賣你父親，只是提供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拖延時間。他想找到辦法，既能保護妹妹，又能不傷害兄弟。但他沒找到。暗影會等不及了。滅門那一夜，是林震天帶的隊。”
凌戰睜開眼睛：“他帶的隊？”
秦昊天點點頭：“他帶的隊。但他沒有動手。他提前通知了你父親，讓他帶著家人從密道逃走。你父親不肯，他說他是凌家的家主，不能丟下族人。林震天跪下來求他，他說，哥，你走吧，妹妹還懷著孩子，你不能讓她和孩子都死在這裡。你父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他扶起來，說，兄弟，幫我照顧好她們。”
凌戰的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凌家祖宅燒了三天三夜。你父親帶著族人死守正門，讓林震天從密道帶你母親和你離開。你母親不肯走，是你父親把她推出去的。她說，天行，我等你。你父親笑了，說，好，等我。”
秦昊天低下頭，聲音更低了：“你父親沒有等到。你母親也沒有等到。她在生下你之後，身體就垮了，三年後去世。臨終前，她把你託付給林震天，讓他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林震天抱著你，跪在她床前，說，妹妹，我對不起你。你母親笑了，說，哥，我不怪你。”
凌戰低下頭，看著照片上母親的笑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他從來不知道，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笑。
“林震天把你送到軍方，交給周國棟司令。他說，這孩子是凌家的後人，拜託你照顧好他。然後他就走了，回了暗影會，繼續當他的影皇。”
秦昊天抬起頭，看著凌戰：“這些年，他一首在暗處保護你。你父親入獄那八年，暗影會有三次要對你下手，都是他攔下來的。你和雨柔結婚那年，暗影會派人來抓小暖，也是他暗中把人調走的。你以為你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是因為運氣好。不是。是因為有人在替你擋。”
凌戰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人，那雙很亮很乾淨的眼睛。二十年前，他跪在父親面前，求他走。二十年後，他要和這個人決一死戰。
“秦叔。”他的聲音沙啞，“他為什麼要和我決鬥？”
秦昊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因為他累了。六百年，太長了。他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死，父母、兄弟、朋友、愛人，都死了，只有他還活著。他想結束這一切，但他不知道該怎麼結束。也許，你是他找到的答案。”
凌戰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父親的笑，母親的笑，那個人的笑。三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家人。
三個月後，天山之巔。他會去見那個人，去問他，為什麼要等二十年，才讓他知道真相。去問他，為什麼要保護他二十年，卻從來不讓他知道。去問他，為什麼要在最後一刻，選擇和他決一死戰。
窗外，天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那張照片上，照在三個人的笑臉上。凌戰把照片收好，放進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還有小暖的畫，還有嘯天的胎髮，還有雨柔給他求的平安符。現在，又多了一張照片。他父母的，還有那個他從未見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