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戰在書房裡坐了一夜。
那張照片就攤在桌上,檯燈的光照在上面,把三個人的笑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父親凌天行,穿著舊式中山裝,一隻手搭在母親肩上,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從來沒見過父親笑成那樣。在他的記憶裡,父親總是很嚴肅,很少笑,偶爾笑一下也是淡淡的,像冬日裡的陽光,一閃就沒了。但照片上的父親,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放肆,像一個沒有任何負擔的年輕人。
母親林婉清挽著父親的手臂,頭微微靠著他的肩膀,笑容溫柔,眼角那顆淚痣在陽光下很明顯。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裙襬在風中輕輕飄動。她身後那棵樹開滿了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撣,就那麼讓花瓣停在肩上,笑得像個孩子。凌戰三歲那年母親就去世了,他對她的記憶只有一張模糊的臉,和一個很輕很暖的懷抱。他從來不知道,母親笑起來這麼好看。
中間那個人,很高,很瘦,穿著一身黑色長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的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他的手搭在母親肩上,另一隻手和父親的手握在一起,三個人站得很近,像一家人。
影皇。凌戰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笑容,看著那雙眼睛。他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到惡的痕跡,找到瘋狂的痕跡,找到那個策劃了凌家滅門、製造了無數悲劇的惡魔的痕跡。但他找不到。照片上只有一個年輕人,站在摯友身邊,笑得那麼真誠。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那行字他己經看了無數遍:“凌兄、林妹,願友誼長存。影。”
“影”。不是影皇,不是暗影會的主人,不是那個活了六百年的老怪物。是“影”,是朋友之間的暱稱,是隻有最親近的人才會用的稱呼。凌戰把照片翻過去,又翻過來。父親的笑容,母親的笑容,那個人的笑容。三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家人。
“凌戰。”秦雨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披著一件外衣,頭髮有些亂,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凌戰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秦雨柔走過去,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你父親,笑起來真好看。”
凌戰低下頭:“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笑。”
“也許只有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會那樣笑。”秦雨柔的聲音很輕。
凌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雨柔,你說,我父母知不知道他是誰?”
秦雨柔沉默了片刻:“知道。照片背面寫著他的名字。影。他們叫他影。”
“那他們知不知道他是暗影會的主人?知不知道他策劃了那麼多悲劇?知不知道他早晚有一天會來找我?”
秦雨柔沒有說話。她只是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在微微發抖。
“他們知道。”凌戰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們知道,但他們還是和他做了朋友。還是和他站在一起拍照,還是笑得那麼開心。為什麼?”
秦雨柔看著他,看了很久:“也許,在他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是後來的那個人。”
凌戰抬起頭。秦雨柔指著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睛。很亮,很乾淨,不像一個壞人。”
凌戰看著那雙眼睛。很亮,很乾淨,像山間的溪水,像雨後的天空,像小暖第一次叫他爸爸時的眼睛。一個人的眼睛,會變成這樣嗎?從乾淨變成渾濁,從明亮變成黑暗,從溫暖變成冰冷。
“會的。”秦雨柔的聲音很輕,“如果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
凌戰沒有再說話。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看著那三個人的笑臉。父親、母親,還有那個他從未見過的人。二十年前,他們站在一起,笑得那麼開心。二十年後,他的父母己經不在了,而那個人要和他決一死戰。他不知道這二十年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從照片上那個笑容乾淨的年輕人變成暗影會的主人。但他知道,三個月後,他會站在天山之巔,親口問他。
窗外,天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那張照片上,照在三個人的笑臉上。凌戰把照片收好,放進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秦雨柔看著他:“你要去?”
凌戰點點頭:“去。把一切都了結。”
秦雨柔沒有再問。她只是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那座漸漸甦醒的城市。陽光灑在每一棟樓上,每一條街上,每一個行人的臉上。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三個月後的天山,還在等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