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之後，凌戰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無之中。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西周沒有牆壁，只有無邊的白色，像一張巨大的畫布，等待著被塗抹。他知道這是幻境，上古時代那些被稱為“神”的存在留下的考驗。六千年來，無數人走進過這座遺蹟，無數人倒在了這第一層，再也沒有出去。
“歡迎。”一個聲音從虛無中傳來，很輕，很柔，像母親的呢喃，像愛人的低語，像某個再也見不到的人。那聲音沒有方向，從西面八方湧來，灌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的腦海，刻進他的靈魂，“歡迎來到遺蹟第一層——幻境。在這裡，你將面對自己最深的恐懼。戰勝它，你就能繼續前進。敗給它，你將永遠留在這裡，成為遺蹟的一部分。”
凌戰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這是考驗，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恐懼是什麼。他以為自己不怕死，以為自己不怕痛，以為自己不怕失去。但當幻境開始的時候，他才知道，他怕的東西，比他想象的更多。
白光扭曲了，旋轉了，化作一幅幅畫面。他看到了父親，站在燃燒的凌家祖宅前，渾身是火，還在戰鬥。他看到了母親，抱著三歲的他，在密道里奔跑，身後是追殺的黑衣人。他看到了舅舅，跪在雪地裡，胸口被掌印貫穿，嘴角掛著血，還在笑。他看到了雨柔，站在冰晶中央，被冰層一點一點地吞沒，眼睛還睜著，還看著他，還在笑。他看到了小暖，站在雪地裡，抱著嘯天，眼淚流下來，但沒有哭出聲。他看到了嘯天，睜著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笑了。
“這些都是你的恐懼。”那個聲音又響了，“你怕失去他們。你怕保護不了他們。你怕他們因為你而死。”
凌戰的眼淚流下來，滴在虛無中，濺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畫面，想抓住父親的手，想抱住母親，想擋住那致命的一掌，想砸碎那層厚厚的冰。但他的手指穿過了那些畫面，像穿過空氣，像穿過水，像穿過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沒用的。”那個聲音很輕，“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你改變不了。你只能接受，只能放下，只能往前走。”
凌戰看著那些畫面，看著父親在火海中倒下，看著母親被黑衣人追上，看著舅舅的胸口被掌印貫穿，看著雨柔被冰層吞沒，看著小暖流淚，看著嘯天笑。他的心在疼，像被人攥住了，用力地擰，用力地擠，擠出所有的血，所有的淚，所有的痛。
“我放不下。”他的聲音沙啞。
“放不下，你就永遠留在這裡。”
凌戰閉上眼睛。他不想放下，他不想忘記，他不想讓那些人從他的記憶裡消失。那是他的父親，那是他的母親，那是他的舅舅，那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的孩子。他們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活著的原因。他不能放下，不能忘記，不能讓他們走。
“那你就陪他們留在這裡。”那個聲音很輕，像嘆息。
凌戰睜開眼睛。那些畫面還在，父親還在火海中掙扎，母親還在密道里奔跑，舅舅還在雪地裡吐血，雨柔還在冰層裡看著他，小暖還在流淚，嘯天還在笑。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裡的陽光。
“你們不是真的。”他的聲音很輕，“你們只是我的記憶，我的恐懼，我的執念。真正的父親，己經死了。真正的母親，己經死了。真正的舅舅，己經死了。真正的雨柔，還在等我。真正的小暖，還在雪地裡。真正的嘯天，還在等爸爸回家。”
他邁出一步，走向那些畫面。畫面在他面前碎裂了，像玻璃，像冰，像一場夢。父親消失了，母親消失了，舅舅消失了，雨柔消失了，小暖消失了，嘯天消失了。只有他一個人，站在虛無中，站在白光裡，站在自己的恐懼之上。
“我放下。”他的聲音很輕，“不是因為我不愛他們。是因為我知道，他們希望我往前走。”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然後它說：“你通過了。”
白光漸漸消散了。凌戰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石階上，腳下是粗糙的石頭，頭頂是黑暗的穹頂。他的身後，影、顧城、凌晨，還有那些跟著他走進來的人，都還站在那裡，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各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發抖，有人在掙扎。他們還在幻境中，還沒有走出來。
凌戰走過去，伸出手，放在影的肩膀上。他能感覺到影的身體在發抖，他的臉上有淚痕，他的嘴唇在哆嗦。
“影，醒醒。”他的聲音很輕。
影的身體猛地一震，睜開眼睛。那雙眼睛紅紅的，還有淚。他看著凌戰，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擦掉臉上的淚。
“主人，我看到了我女兒。”他的聲音沙啞。
凌戰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到顧城身邊，顧城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額頭上有冷汗。
“顧城，醒醒。”
顧城睜開眼睛，看著凌戰，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淚流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主人，我看到了那些年。在歐洲，一個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信任，沒有人可以依靠。我以為我忘了，其實我沒有。”
凌戰握住他的手：“你回來了。你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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