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戰站在那裡，懷裡抱著秦雨柔。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像一縷炊煙，像那些從她體內飄散出去的冰藍色光點。她的臉很白，白得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她的呼吸很微弱，心跳幾乎感覺不到，但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十指交纏，沒有鬆開。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手，看著那些纖細的手指，看著他曾經握著走過無數路的手。她的指甲很乾淨，沒有塗顏色，指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很久以前切菜時割的。他記得那天她捂著手從廚房出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慌了，手忙腳亂地找創可貼，她笑他，說一個小傷口至於嗎。現在，那道疤痕還在，但她的手己經涼了。
“雨柔。”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她，“你聽到了嗎？小暖在等我們。她說了，不許哭。你不哭，我也不哭。”
秦雨柔沒有回答。她的眼睛還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做夢，像是在掙扎，像是在某個很遠的地方努力睜開眼睛。
凌蒼穹站在那裡，黑色的長袍在無風中輕輕飄動。他的身體己經不再是人類的形態了，那些黑色的粉末在他體表流動，像一層活著的皮膚，像無數只蠕動的蟲，像某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存在。他的眼睛是兩道紅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兩顆燃燒的炭，像地獄深處的火焰，像那些被他吞噬的生命最後的哀鳴。他低頭看著凌戰，看著那個抱著女人的男人，看著他懷裡的孩子，看著他眼中的淚。
“她己經死了。”他的聲音很輕，“你的女兒死了，你的妻子也死了。你還在等什麼？等她復活？還是等你自己去死？”
凌戰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臉埋在秦雨柔的頭髮裡。她的頭髮還帶著淡淡的香味，和以前一樣，和小暖小時候趴在她懷裡聞到的味道一樣，和他第一次在圖書館裡聞到的味道一樣。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她沒有死。”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小暖也沒有死。她們都在。在我心裡，在我記憶裡，在我血脈裡。她們不會死。”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懷裡的秦雨柔。她的睫毛又顫抖了一下，比剛才更用力，像是在努力睜開，像是在掙扎著從黑暗中走出來。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皮膚，很涼，但還有溫度，不是死人那種冰涼，是活人被凍了很久之後、身體深處還殘留著的那一點微弱的暖意。
“雨柔，醒醒。小暖在等你。嘯天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秦雨柔的眼皮動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彎曲，在他手心裡輕輕抓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得像蝴蝶扇動翅膀，但他感覺到了。他的眼淚流下來了，滴在她臉上，滴在她蒼白的臉上，滴在她冰涼的嘴唇上。
“雨柔！”
她的眼睛緩緩睜開了。那雙眼睛不再明亮，變得渾濁，變得疲憊，變得像一個剛從漫長噩夢中醒來的人。但那裡面還有光，很微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但還在燃燒。她看著凌戰，看著他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眼中的那團火。她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裡的陽光，像小暖小時候畫的那幅全家福上，他用金色畫筆塗出的太陽。
“凌戰。”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冰面，“我夢到小暖了。她說，媽媽別哭，我很好。”
凌戰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把她抱得更緊，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在劇烈抽搐，但沒有聲音。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像哄孩子一樣，像安撫一隻受傷的野獸。
“別哭了。小暖不喜歡你哭。”她的聲音很輕，“她說了，爸爸哭了就不帥了。”
凌戰抬起頭，看著她，看著她的笑容。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嘯天站在他們身邊，看著媽媽醒了，看著爸爸又哭又笑。他也笑了，小手握著那顆冰珠，貼在胸口。
“媽媽，姐姐給你的冰珠，我替你收著呢。”他把那顆冰珠舉到秦雨柔面前，冰珠還在發光，冰藍色的光，很微弱，但還在亮。
秦雨柔看著那顆冰珠，看著那團微弱的藍光。她伸出手，接過那顆冰珠，握在手心。冰珠很涼，涼得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但她覺得很暖，像女兒的手，像女兒的臉，像女兒親她臉頰時的觸感。她把冰珠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小暖，媽媽收到了。”
凌蒼穹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家人，看著他們擁抱、哭泣、微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但那裡面沒有溫暖，只有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孤獨。他等了六千年，也沒有等到一個願意這樣擁抱他的人。
“感人。”他的聲音很輕，“但夠了嗎？你們還能站起來嗎？”
凌戰鬆開秦雨柔，站起身。他的腿還在發抖，他的手臂還在發抖，他的身體還在發抖，但他的背挺得很首。他轉過身，面對著凌蒼穹，面對著那雙血紅色的眼睛，面對著那團籠罩了整個大殿的黑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
“我們不是一個人。”
秦雨柔也站起身，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她的腿也在發抖，身體也在發抖，但她的手很穩，她的眼睛很亮。
嘯天站在他們前面，仰著頭，看著那個穿黑袍的人。他的小手握成拳頭，擋在爸爸和媽媽身前。
“壞人，不許欺負我爸爸媽媽。”
凌蒼穹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眼中的那團火。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很苦，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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