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在身後合攏，把那些灰色的迷霧和墜落的石塊關在了另一邊。凌戰抱著嘯天，牽著秦雨柔，沿著一條正在碎裂的通道向前奔跑。腳下的石板在斷裂，一級一級地墜入無底的黑暗；頭頂的穹頂在坍塌，碎石像雨點一樣落下。他沒有停，因為停下來就是死。秦雨柔跟在他身邊，腿在發抖，肺部在燃燒，視線模糊，但她沒有停下，因為她知道，停下來就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通道盡頭是一扇門，半開著，門後是一片虛無。沒有路，沒有光，只有無盡的灰色，像他們來時的時間亂流，又像是一切開始之前的樣子。凌戰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灰色，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光芒。他轉過身，身後也沒有路了。那些石板己經全部墜落，那些臺階己經全部斷裂，那些支撐著穹頂的柱子己經全部倒塌。他們被困住了，被困在這座己經開始化為虛無的遺蹟核心。
龍魂玉在他胸口亮了一下，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油燈。那光芒從他衣領中透出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滿身的傷口上，照在他疲憊的眼睛裡。他把玉佩從脖子上取下來，握在手心。玉佩很涼，涼得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但還在微微跳動，像一顆快要停止的心臟。他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刻在玉上的紋路。那些紋路己經模糊了，被六千年的時光磨平，被無數次的戰鬥磨碎，被那些他失去的人磨成了記憶。
“老夥計。”他的聲音沙啞，“你陪了我多久？”
龍魂玉沒有回答。它只是又亮了一下，那光很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但它還在亮。
秦雨柔也取下了玄冰鑰的碎片。那些碎片在掌心散落，大大小小十幾塊，每一塊都在發光，冰藍色的光，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星辰。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拼在一起，拼成那枚玉佩的形狀，但它們太碎了，拼不完整。她低下頭，看著那些碎片，看著那些快要滅掉的光。
“爸，對不起。我沒保護好它。”
她不知道父親能不能聽到，他還在第六層的休息區，也許還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手裡還握著那本筆記，等著他們回去。她不知道那扇木門還能不能撐住，不知道那些灰色的迷霧會不會吞沒他，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再見到父親。
凌戰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把龍魂玉放在那些碎片中間。一金一藍，一溫一涼，它們靠在一起，像一對久別的戀人，像兩條終於匯合的河流，像六千年前凌蒼宇和秦霜並肩站在一起守護這個世界時的樣子。它們開始發光，金色和冰藍色交織，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嘯天從他懷裡滑下來，站在那些光芒中間。他踮起腳尖，把手裡的那顆冰珠也放了進去。冰珠很小，只有小指指甲蓋那麼大，冰藍色的光己經快要熄滅了。它落在龍魂玉和玄冰鑰碎片中間，像一顆小小的星辰，像一滴快要乾涸的眼淚，像他姐姐最後留給他的那個微笑。
“姐姐，幫幫爸爸。”他的聲音很輕。
那些光點再次飛舞起來。從西面八方飛來，從那些正在碎裂的牆壁中，從那些墜落的石塊中，從那些己經熄滅的符文中。它們匯聚在冰珠周圍，和金色、冰藍色的光芒交融，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在凌戰和秦雨柔頭頂旋轉。
龍魂玉和玄冰鑰的碎片從地上漂浮起來，懸浮在漩渦中心，開始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快，金色和冰藍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罩，籠罩著凌戰、秦雨柔、嘯天。那些墜落的石塊砸在光罩上，被彈開，碎成粉末；那些灰色的迷霧湧過來，被擋在外面，無法靠近。但光罩正在消耗，越來越薄，越來越暗。
龍魂玉的表面開始出現裂紋，從邊緣向中心蔓延，細密如蛛網。它正在碎裂——不是為了毀滅，是為了守護，是六千年來第一次真正履行它作為鑰匙的使命：開啟生路。玄冰鑰的碎片也在碎裂，從大塊變小塊，從小塊變粉末，那些冰藍色的光點從碎片中湧出來，和金色的光芒交織，加固著光罩。
凌戰站在那裡，看著那兩枚守護了六千年的玉佩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些飛散的光點，但手指穿過了它們，像穿過空氣，像穿過水，像穿過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他的眼淚流下來了，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正在消逝的光芒裡。
“謝謝。”他的聲音很輕。
光罩越來越亮，快到極限了。龍魂玉和玄冰鑰發出最後的光芒，金色和冰藍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耀眼的、熾烈的、像小暖小時候畫的那個太陽一樣的光球。它炸開了。光罩碎裂，化作無數光點，帶著他們向上飛。
凌戰抱著嘯天，拉著秦雨柔，被那些光點託舉著，穿過正在崩塌的遺蹟，穿過那些碎裂的空間，穿過灰色的迷霧。第幾層？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向上飛，飛過那些他們曾經戰鬥過的地方，飛過那些他們曾經流血過的地方，飛過那些他們曾經失去過的地方。
光點在消散，一顆接一顆地熄滅。有好幾次，他們差點墜落。龍魂玉己經碎了大半，只剩最後一小塊還在發光；玄冰鑰更是隻剩粉末。冰珠還在，還亮著，它很小，但它的光很穩，像姐姐站在那裡，撐著快要散架的身體。
終於，他們看到了光。那是外面的光，是陽光，是月光，是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反射出的銀光。凌戰閉著眼睛，感覺到那些光點帶著他衝出最後一道裂縫。他聽到風聲，聽到雪崩的轟鳴聲，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天空。藍色的，有幾朵白雲，陽光照在臉上，很溫暖。雪地在身下，涼涼的，軟軟的。旁邊有人在跑——影和陳剛衝過來，影的左手還吊著繃帶，右手握著那柄長劍；陳剛的胸口包著繃帶，血還在滲。他們的臉上有淚，但他們在笑。
“主人！您還活著！您還活著！”
他們把嘯天從他懷裡接過去，把秦雨柔從他身邊扶起來。凌戰躺在地上，看著天空，看著那些飄過的雲，看著那隻在天空盤旋的鷹。他的眼淚流下來了，無聲地滑過臉頰。
龍魂玉碎了。玄冰鑰也碎了。它們化作粉末，被風吹散，和那些冰藍色的光點一起，飄向遠方。
“謝謝。”他的聲音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