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得凌戰睜不開眼。他躺在雪地裡,渾身是血,渾身是傷,渾身的骨頭都在疼。他的腿在發抖,手臂在發抖,身體在發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他望著天空,望著那些飄過的雲,望著那隻在藍天中盤旋的鷹。鷹的翅膀很大,展開來像一面黑色的旗,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它叫了一聲,聲音尖銳,在山谷間迴盪,像某種古老的呼喚,又像在為他送行。
影跪在他身邊,用那隻好手扶著他的肩,眼眶紅紅的。他的左手還吊著繃帶,血從繃帶裡滲出來,滴在雪地上,融出一個個紅色的小坑。陳剛把嘯天從凌戰懷裡接過去,小傢伙還在睡,小手還攥著爸爸的衣領,攥得很緊。他的臉上有淚痕,但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像是在做一個好夢。秦雨柔被兩個古武聯盟的女弟子攙扶著,站在不遠處,她的臉很白,白得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嘴唇發紫,眼睛半閉著,身體在微微發抖。
“秦總,您撐住!”一個女弟子的聲音在顫抖。
秦雨柔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睛看著凌戰,看著他躺在雪地裡的樣子。她想走過去,但腿不聽使喚,剛邁出一步,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女弟子扶住了她,把她扶到凌戰身邊。她跪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那張臉很涼,涼得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但還有溫度,不是死人那種冰涼,是活人被凍了很久之後、身體深處還殘留著的那一點微弱的暖意。她把手貼在他臉上,感受著那點暖意,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
“凌戰,我們還活著。”她的聲音很輕。
凌戰點了點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都很涼,都在發抖,但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遠處,遺蹟的入口正在崩塌。洞口被碎石封死了,巨大的石塊從山頂滾落,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雪霧。那些灰色的迷霧從石縫中湧出來,在空中飄散,化作虛無。遺蹟徹底毀了,那些六千年的秘密,那些上古修士留下的力量和知識,那些神殿之主用一生追尋的執念,都被埋在了地底,永遠不見天日。
陳剛站在洞口前,看著那片廢墟,看了很久。他的胸口還在疼,繃帶下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的背挺得很首。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撤離計程車兵和古武者,聲音沙啞:“清點人數。傷員優先登機,重傷的先送,輕傷的排隊。動作要快,山上的雪不穩定,隨時可能發生雪崩。”
他的命令一個接一個地下達,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在雪地裡奔跑,把那些重傷的人抬上首升機。擔架上的人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己經昏迷,有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望著那些飄過的雲。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凌晨蹲在一塊岩石後面,能量槍靠在身邊,槍口還冒著煙。他的腿還在瘸,褲腿上全是血,但他沒有處理傷口,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登機的人。他的眼睛很紅,不是血絲,是淚。他想起那些永遠留在地下的人,想起那些在幻境中倒下的人,想起那些在戰力考驗中被複制體殺死的人,想起那些在智慧考驗中沒能走出來的人。他們信任他,把命交給他。他沒能帶他們回家。
顧城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也看著那些正在登機的人。他的肩膀還纏著繃帶,那本寫滿情報的筆記本被他塞在懷裡最深處,貼著心口的位置。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輕:“我們贏了。”
凌晨點了點頭:“贏了。但死了很多人。”
顧城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凌晨的肩膀,然後站起身,走向那些還在等待登機的傷員。他抱起一個走不動的人,把他背在身上,走進那架正在啟動的首升機。
影還跪在凌戰身邊,沒有動。他的左手還吊著繃帶,右手還握著那柄長劍。他低下頭,看著凌戰的臉,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眼中的疲憊。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的,滾燙的。
“影。”凌戰的聲音很輕,“你哭什麼?”
影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溼意。他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無聲地滑過臉頰。他沒有擦,只是低著頭,看著凌戰。
“主人,我沒哭。是雪化了。”
凌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的淚。他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裡的陽光。他伸出手,拍了拍影的肩膀。
“我們都活著。夠了。”
影點了點頭,用力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把劍插回腰間,伸出一隻手,把凌戰從雪地裡拉起來。凌戰站起來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去,影扶住了他,把他的一隻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撐著他。
“主人,我扶您。”
凌戰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們慢慢地走向那架正在等待的首升機。
秦雨柔被女弟子扶著,走在前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但她沒有讓人背,沒有讓人抬,只是自己走。她咬著嘴唇,眼睛看著前方,看著那架首升機的門,看著那個可以帶她回家的方向。
嘯天被陳剛抱著,登上首升機。他還在睡,小手還攥著爸爸的衣領,攥得很緊。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夢裡有姐姐,有媽媽,有爸爸,有姥爺,有那些愛他的人。
凌戰終於登上首升機,坐在座位上,靠在窗邊。秦雨柔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嘯天被放在他們中間,小傢伙翻了身,靠進媽媽懷裡,小手還攥著爸爸的衣領。
首升機起飛了。螺旋槳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舷窗外,天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那些銀白色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光。凌戰看著窗外,看著那座他們戰鬥過、流血過、失去過的地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
“小暖,爸爸帶你回家。”他的聲音很輕。
他沒有聽到回答。但他知道,她聽到了。她在天上,在那片白雲後面,在那個他暫時還去不了的地方,看著他,等著他。他一定會把她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