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溫箱裡的金色血液在微微發光。那光很淡,像冬日裡的第一縷晨曦,像深海中最後一顆發光的珍珠,像某種沉睡太久的東西終於睜開了眼睛。秦昊天站在恆溫箱前,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玻璃門,眼神專注而凝重。他己經這樣站了很久,久到凌戰指尖的傷口都結了痂,久到秦雨柔把那件外套疊了又疊。
“秦叔。”凌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開始吧。”
秦昊天轉過身,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蒼白的嘴唇,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會熄滅的火。他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願意把自己的命分給別人,不是一次,是兩次。第一次是在遺蹟裡,第二次是現在。他不知道該說他是傻還是偉大,他只知道,如果沒有這個人,他的女兒活不到今天,他的外孫女也醒不過來。
“凌戰,你要想清楚。精血離體,你的身體會受到損傷。也許很快就能恢復,也許需要很長時間,也許——”他沒有說下去。凌戰知道他想說什麼,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小暖。
“開始吧。”
秦昊天轉過身,戴上手套,從恆溫箱裡取出那個盛滿金色血液的容器。容器是玻璃的,很小,只有拇指那麼大,裡面的血液在燈光下緩緩流動,像一條有生命的河流。他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套從未用過的銀針,針很細,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他把銀針在酒精燈上燒了燒,走到病床邊,掀開小暖的被子,露出她蒼白的手臂。
秦雨柔站在病床邊,握著凌戰的手。她的手很涼,沒有發抖。凌戰的手也很涼,也沒有發抖。他們看著那些銀針刺入小暖的手臂,一針,兩針,三針。每刺一針,小暖的眉頭就微微皺一下,但她沒有醒。秦昊天把銀針留在她手臂上,開啟那個玻璃容器,用一支極細的滴管吸取了一滴金色的血液,滴在第一根銀針的針尾。
血液順著銀針緩緩滲入小暖的皮膚。那些金色的光芒在她蒼白的皮膚下流動,像一條細小的河流,沿著經脈慢慢地、慢慢地向上蔓延。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胸口,從胸口到心臟。秦雨柔屏住呼吸,她能感覺到小暖的心跳,比之前快了一些。不是儀器顯示的快,是她握著的那隻手傳來的感覺——那根手指的脈搏在加速。
凌戰也能感覺到。他閉上眼睛,意識順著那股金色的光芒進入小暖體內。他看到了她斷裂的經脈、枯竭的丹田、沉睡的生命本源。那些金色的血液在他意識中流動,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流過那些斷裂的經脈,流進那些枯竭的丹田,流到那顆沉睡的心臟。
它停在了心臟的位置。在那裡,他看到了小暖的生命本源——一團很微弱的光,冰藍色的,像快要熄滅的星辰。金色的血液慢慢靠近它,它們之間的距離在縮短。他能感覺到那種共鳴,不是聲音,是振動,是兩顆同源的心臟在互相呼喚。
小暖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輕得像蝴蝶扇動翅膀。她的睫毛也動了一下,很輕,輕得像雪花飄落。她的嘴唇也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秦雨柔俯下身,把耳朵貼在她嘴邊。“媽媽……”那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但她聽到了。她的眼淚湧出來,滴在小暖臉上。
“小暖,媽媽在。媽媽在這裡。”
小暖沒有回答。她的眼睛沒有睜開,她的嘴唇沒有再動,但她的心跳快了,快了不止一點。那些金色的血液在她體內慢慢擴散,像初春的暖陽融化了冰封的大地,像久旱的甘霖滋潤了乾涸的田野。那些斷裂的經脈在癒合,那團微弱的生命本源在慢慢變亮。
秦昊天把那本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註釋。血脈傳承,以精血為引,以血脈為橋,喚醒沉睡的生命本源。成功後,需要持續輸送能量,首至本源完全恢復。時間不確定,也許數月,也許數年。他合上筆記,看著凌戰。
“成功了。但過程很慢,也許需要幾個月,也許需要幾年。在這期間,你需要每天為她輸送能量。”
凌戰看著小暖的臉。她還是那麼蒼白,嘴唇還是沒有血色,眼睛還是閉著,但她嘴角那絲微笑更深了,像是在做一個更好的夢。他笑了。
“多久都行。”
窗外的太陽又升高了一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病床上,照在小暖蒼白的臉上,照在她嘴角那絲微笑上。凌戰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那一點微弱的溫暖。他的精血還在她體內流動,他能感覺到那種聯絡,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連著他們的心。他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她手背上。
“小暖,爸爸等你。”
夕陽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凌戰還坐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他的身體還需要恢復,但他不想離開,怕一離開,那根線就會斷。秦雨柔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吃點東西吧,你一天沒吃了。”凌戰搖了搖頭,他不餓。秦雨柔在他身邊坐下來,看著小暖的臉。“她今天又動了一下,手指,就在你睡著的時候。你感覺到了嗎?”
凌戰搖了搖頭。他睡著了,睡得太沉,什麼都沒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恢復,需要大量的睡眠。他己經不是以前那個不需要睡覺的兵王了,他也會累。
秦雨柔靠在他肩上。“凌戰,明天我們回家吧。小暖也回家。醫生說她可以出院了,在家裡休養也是一樣。你可以每天給她輸送能量,我也可以照顧她。嘯天想姐姐了,天天問我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凌戰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明天回家。”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小暖臉上。她還在睡,嘴角掛著微笑,像一個在做美夢的孩子。她夢到了什麼?也許夢到了爸爸媽媽,也許夢到了弟弟,也許夢到了他們一起在花園裡放風箏。那是一個很美的夢,她不想醒。但她會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