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約簽署之後，南極的太陽似乎比往常亮了一些，但那光依然沒有溫度。風還是那麼大，雪還是那麼密，冰原上那些剛剛甦醒的異族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冰層深處，像從來沒有出現過。冰皇還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份己經簽了字的條約，紙張在風中嘩嘩作響。它低著頭，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看了很久。那是它族群的未來，也是它族群的牢籠。劃出特定區域供它們生存，互不侵犯。聯盟設立監測站，確保條約執行。從今往後，它們不能再踏入人類的領地，不能再威脅這個世界。它們自由了，也不自由了。
“你還不走？”凌戰的聲音很輕。他看著它的背影，看著它那雙垂下的翅膀。
冰皇轉過身，看著他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凌戰，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會來這裡嗎？”凌戰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它。他知道它會說，它需要說。
“我們的星球，毀了。不是被外敵毀的，是我們自己。我們過度開發資源，濫用力量，互相殘殺。等我們醒悟的時候，己經來不及了。大氣層破了，海洋枯竭了，大地裂開了。我們不得不離開，尋找新的家園。”它看著天空，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雲層，“我們找到了這顆星球。那時候，這裡還很原始，只有一些低等的生物。我們以為可以佔領這裡，可以重建我們的文明。但我們錯了。這顆星球上有龍族，它們比我們更古老，更強大。它們保護著這片大地，保護著那些還沒有成長起來的人類。”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們輸了，被封印在冰層深處。六千年，我們在黑暗中沉睡，在噩夢中掙扎，在無盡的孤獨中等待。我們以為等來的會是解放，沒想到等來的是一紙條約。”
凌戰看著它。“你後悔嗎？”
冰皇沉默了很久，抬起頭，笑了。那個笑容很苦，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後悔？我們有什麼資格後悔？是我們先來侵略的，是我們先傷害了這顆星球，是我們先辜負了龍族的信任。後悔有用嗎？那些死去的龍族能活過來嗎？那些被我們摧毀的家園能重建嗎？”它的眼淚流下來了，滴在雪地上，凍結成冰珠。
凌戰看著它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你們遵守條約，人類不會侵犯你們。時間久了，也許能和平共處。這個世界很大，容得下不同的生命。”
冰皇看著他，擦掉眼淚，點了點頭。“也許吧。”它轉過身，走向那片冰原，走了幾步，停下，沒有回頭。“凌戰，謝謝你。不只是饒了我們，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凌戰看著它的背影。“不用謝。記住你的承諾。”
冰皇沒有回答，展開翅膀，飛向天空。它的身影在雲層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片灰濛濛的天際。凌戰站在那裡，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身後，亞瑟拄著斷劍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你為什麼不殺它？”
凌戰轉過身，看著亞瑟，又看著那些從遠處走來的聯盟成員。雷神，胸口還纏著繃帶；安第斯的巫師，手臂還吊著；非洲的女首領，石斧的碎片用布包著；東南亞的大弟子，佛珠只剩幾顆；日本的大祭司，銅鏡用布裹著。他們都看著他，等他回答。
“上古異族也是地球生命。它們曾經輝煌過，也曾經墮落過。但它們現在知道錯了，願意改正。給它們一個機會，也許以後能成為朋友。殺了它們，只會讓仇恨延續下去。這個世界的仇恨己經夠多了，不需要更多。”
亞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您說得對。”
雷神走過來，伸出手。“凌戰，以前我不服你。現在我服了。”凌戰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巫師走過來，把銀色的匕首遞給他。“這把匕首，送給你。”凌戰接過匕首，看著那柄銀色的刀刃，看著刀柄上那些古老的符文。“這是安第斯山脈的聖物，從不外傳。”巫師笑了。“你是我們的朋友，不是外人。”凌戰點了點頭，把匕首插在腰間。
女首領走過來，把石斧的碎片遞給他。“這是我們部落的聖物，從不外傳。”凌戰接過那塊碎片，看著那些碎裂的石片。“等它重鑄了，再還給你。”女首領點了點頭。“好。”
大弟子走過來，把僅剩的幾顆佛珠遞給他。“這幾顆佛珠，送給你。”凌戰接過佛珠，看著那些木質的珠子，每一顆都刻著不同的符文。“謝謝。”大弟子雙手合十，鞠了一躬。“阿彌陀佛。”
大祭司走過來，把銅鏡遞給他。“這面銅鏡，送給你。”凌戰接過銅鏡，看著那面鏽蝕的鏡面，看著它模糊的倒影。“神道教的聖物，從不外傳。”大祭司點了點頭。“你是我們的朋友，不是外人。”凌戰把銅鏡遞給秦雨柔。“替我收著。”秦雨柔接過銅鏡，抱在懷裡。
亞瑟看著他。“該回去了。”凌戰點了點頭。“該回去了。”
日內瓦的總部大樓裡，聯盟的旗幟己經掛起來了。白色的底，金色的鷹，爪子裡握著一柄劍，劍尖指向天空。凌戰站在窗前，看著那面旗幟，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的手裡還握著那顆佛珠，溫熱的，光滑的。他很累了，想回家。
秦雨柔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凌戰，回家吧。”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回家。”
江城，秦氏莊園。薔薇又開了，紅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秦昊天拄著柺杖站在門口，頭髮全白了，背更駝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嘯天從他身後探出頭，看著那輛車駛進莊園，衝出去。“爸爸！爸爸！”凌戰走下車，蹲下身，把他抱起來。嘯天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爸爸，我會背很多唐詩了！我背給你聽！”他站在臺階上，搖頭晃腦地背起來。背完了，仰著頭看著凌戰。“爸爸，我背得對嗎？”凌戰看著他，看著他淡金色的眼睛，笑了。“對。背得很好。”他蹲下身，把兒子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嘯天咯咯地笑了。
小暖還在睡。她的嘴角還是掛著那絲微笑，那顆冰珠還在發光，冰藍色的，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星辰。秦雨柔在床邊坐下來，握著她的手，看著她蒼白的臉。“小暖，媽媽回來了。媽媽給你帶了很多禮物，有南極的雪，有企鵝的羽毛。等你醒了，自己看。”小暖沒有回答。秦雨柔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小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秦雨柔感覺到了，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窗外，夕陽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很美。凌戰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雲，想起小暖，想起她畫的那幅畫，想起她在畫上寫的那些字。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
“小暖，爸爸等你。爸爸等你醒。”
小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