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的太陽從不升高，只是貼著地平線緩緩移動，像一個疲倦的旅人，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無盡的白晝。凌戰站在冰原上，腳下是厚達千米的冰層，冰層下面是古老的岩石，岩石下面是那座沉睡的城市，城市裡住著那些剛剛甦醒的異族。他己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影子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風把他撥出的白霧吹成冰晶，落在他的肩膀上，積成薄薄的一層雪。他看著前方那片無盡的白色，他在等，等冰皇來。
條約己經擬定好了，用聯合國五種官方語言寫成，還附了一份上古異族文字的譯本，是凌晨花了三天三夜翻譯出來的。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像蛇在爬，像蚯蚓在泥土中蠕動，但每一個字都很精確，精確到不容置疑。第一條：異族劃出特定區域供其生存，區域範圍以南緯八十度為界，不得越界。第二條：人類不得進入異族區域，不得干擾異族生活，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科學考察或軍事偵察。第三條：雙方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和平共處。第西條：聯盟設立監測站，確保條約執行。
凌晨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不太好。“主人，冰皇來了。它一個人，沒有帶隨從。”
凌戰看著前方，風雪的盡頭出現了一個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冰皇從風雪中走出來，沒有穿鎧甲，沒有戴冠冕，只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長袍拖在雪地上，沾滿了冰晶。它的翅膀收著，低著頭，腳步很慢。它走到凌戰面前，停下腳步，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你來了。”凌戰的聲音很輕。冰皇點了點頭，垂下眼睛。
凌戰從懷裡掏出那份條約，遞給它。冰皇接過條約，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久。它的手指在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上輕輕劃過，嘴唇在動，像在默唸，像在祈禱。翻到最後一頁，它抬起頭看著凌戰。
“我們還有選擇嗎？”
凌戰看著它。“有。遵守條約，和平共處。或者撕毀條約，繼續戰鬥。你們可以選擇，但後果要自己承擔。我不想再打仗了，也不想再有人死了。你們也不想。”
冰皇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低下頭。“我們籤。從今天起，異族退出人類的領地，永不侵犯。”它從懷裡掏出一支筆，筆桿是骨質的，筆尖是羽毛的，蘸著黑色的墨，在條約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彎彎曲曲，像蛇在爬，但它很認真。簽完，把條約遞給凌戰。
凌戰接過條約，看著那個彎彎曲曲的名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也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力透紙背。他把條約遞給冰皇。“這份，你留著。”冰皇接過條約，低頭看著那兩個名字。
“凌戰，謝謝你。”
凌戰看著它。“不用謝。記住你的承諾。”冰皇點了點頭，把條約貼在胸口，轉過身，走向那片風雪。走了幾步，停下，沒有回頭。“監測站，你們設在邊界上就好。不要太近。”
“好。”
它走了。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亞瑟從遠處的雪丘後走出來，拄著那柄重鑄的長劍。新劍比舊劍更亮，劍鞘上鑲著幾顆新的寶石，在雪光中閃閃發亮。他站在凌戰身邊，看著冰皇消失的方向。“它可信嗎？”凌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總要試試。”亞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您說得對。”
雷神也從雪丘後走出來，胸口的傷己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再疼，但還會喘。他看著那片正在消散的風雪，眉頭微微皺起。“那些異族，真的會遵守條約嗎？”
凌戰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願意試試。
聯盟的監測站建在南緯八十度的邊界線上，離異族的區域只有不到一公里。監測站不大，只有幾間屋子，但裝置很齊全。凌晨帶著幾個技術人員，正在除錯儀器。螢幕上顯示著異族區域的即時監控畫面，那些異族在冰原上走來走去，有的在捕魚，有的在嬉戲，有的在曬太陽。它們看起來和人類沒什麼不同，也會笑，也會哭，也會吵架，也會和好。
凌戰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些畫面。他的手裡還握著那顆佛珠，溫熱的，光滑的。“它們只是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凌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主人，監測站己經除錯完畢。隨時可以投入使用。”
凌戰轉過身，看著他，看著他疲憊的臉，看著他眼中的血絲。“辛苦了。”凌晨搖了搖頭。“不辛苦。值得。”
秦雨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凌戰，該回家了。”凌戰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眼中的期待，點了點頭。“好。回家。”
江城，秦氏莊園。薔薇又開了，紅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秦昊天拄著柺杖站在門口，頭髮全白了，背更駝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嘯天從他身後探出頭，看著那輛車駛進莊園，衝出去。“爸爸！爸爸！”凌戰走下車，蹲下身，把他抱起來。嘯天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爸爸，我會背很多唐詩了！我背給你聽！”他站在臺階上，搖頭晃腦地背起來。背完了，仰著頭看著凌戰。“爸爸，我背得對嗎？”凌戰看著他，看著他淡金色的眼睛，笑了。“對。背得很好。”
小暖還在睡。她的嘴角還是掛著那絲微笑，那顆冰珠還在發光，冰藍色的，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星辰。秦雨柔在床邊坐下來，握著她的手，看著她蒼白的臉。“小暖，媽媽回來了。媽媽給你帶了很多禮物，有南極的雪，有企鵝的羽毛。等你醒了，自己看。”小暖沒有回答。秦雨柔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小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秦雨柔感覺到了，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窗外，夕陽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很美。凌戰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雲，想起小暖，想起她畫的那幅畫，想起她在畫上寫的那些字。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
“小暖，爸爸等你。爸爸等你醒。”他的聲音很輕。
小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