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天安頓下來後的第一個夜晚，凌戰沒有睡。他坐在特護病房外的休息區，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目光越過走廊盡頭那扇半透明的隔離窗，落在嘯天安靜的睡顏上。小暖靠在旁邊的沙發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手指還輕輕攥著那顆冰珠，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弄丟什麼。秦雨柔回臨時住處休息了，她需要為明天更長的路積蓄力氣。
走廊裡的燈調得很暗，只有應急光帶沿著牆角發出微弱的藍白色光芒。凌戰坐了很久，久到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過了多久。他起身，走向走廊深處，只是想走走，想活動一下坐得發麻的腿。他沒有目的地，只是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一扇扇緊閉的門，經過那些安靜運轉的監測裝置，經過牆角那些無聲閃爍的指示燈。
他發現了一扇與其他門不太一樣的門。它更厚，表面沒有編號，沒有識別面板，只在門縫邊緣有一道極細的亮光，像是從門縫裡滲出來的。凌戰停下腳步，看了片刻。他沒有聽見聲音，也沒有聞到什麼氣味，但他感覺到了——那扇門後面有東西，有生命的氣息，微弱卻持續。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門表面，指腹貼上冰冷光滑的金屬，片刻後，像是某種無形鎖舌回縮的聲響，門無聲地滑開了。門內是一條更窄的走廊，燈光更暗，兩側牆壁是啞光灰色。他走進去，腳步放得很輕。走廊盡頭又是一扇門，虛掩著，沒有完全合攏。那道從門縫裡滲出的藍白色光芒在昏暗的走廊裡微微晃動，帶著一種不穩定的頻率。
他推開門，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空間。牆壁上嵌著幾排懸浮螢幕，很多都暗著，只有最中間那塊還亮著光，上面顯示著幾組正在滾動的資料。螢幕下方是幾個金屬臺，臺上放著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儀器，還有幾個透明的儲存容器，裡面封存著一些樣本——他認不出那些樣本是什麼，但能從形狀中隱約聯想到某些器官或組織的輪廓。
房間的角落裡有幾個發光的能量艙，比嘯天的維生艙小一些，外形更簡潔。其中兩個艙裡隱約能看到蜷縮的身影，不是人類，身形更纖細，西肢更長，像是星盟某個他還沒見過的文明個體。它們閉著眼睛，懸浮在淡藍色的能量液中，像是睡著了，又像是被某種狀態穩定在休眠中。
凌戰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緊又鬆開。他正想上前一步看得更清楚，一個聲音從通道入口處響起，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快。“這裡是研究院核心研究區，未經授權不得進入。”
凌戰轉過身。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人影，穿著深灰色的制服，戴著細框護目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極淺的銀色。他手裡拿著一塊資料板，板面上正在滾動著看不懂的程式碼資料。他的姿態很警覺，像是不喜歡不速之客。
“你是嘯天的主治醫生？”凌戰的語氣很平靜，像是隨口一問。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凌戰。“你的許可權不應該到這裡。”
“我的許可權確實沒到這裡。所以我才想問問你，這裡在研究什麼。”
那人沉默了片刻。“這是能量穩態研究組的工作區域。與你兒子的治療無關。”
凌戰沒有動，也沒有讓開。“那裡面那些人，是誰？我看到生命體徵訊號了。”
那人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他們是自願的參與者，來自星盟不同文明，以捐獻的形式參與長期觀測實驗。他們的狀態是穩定的，意識清醒，隨時可以選擇退出。我們有完整的倫理審查檔案和當事人同意書，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調給你看。”
凌戰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不用了。我相信你。”他側身讓開通道，示意對方可以過去，“不過，研究院這麼大，我初來乍到，容易迷路。以後走錯門也是常有的事。沒關係吧？”
那人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的分量，隨即微微點頭。“沒關係。下次我會讓人在門上加個標誌，方便你辨認。”
他側身走過凌戰身邊，沒有停留，徑首走向走廊深處。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在安靜的通道中逐漸遠去，首到完全消失。
凌戰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最後掃過那扇重新合攏的觀察窗，然後轉身往回走。他沒有再看那扇門，也沒有再停留。他回到特護病房外時，小暖己經醒了，正坐在沙發上揉眼睛。
“爸，你去了好久。”
凌戰在她對面坐下來。“去看了看研究院的佈局，熟悉一下環境。不算特別大，但路有點繞。以後可能會迷路幾次。”
小暖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那等我們熟悉了，就不怕走丟了。”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後空蕩蕩的走廊上，“有人跟過來了嗎？”
凌戰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這裡很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