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風在一整夜的休整之後己經減弱了不少。凌戰站在營地邊緣，看著正在逐批登機的隊伍。那些傷員先被抬上了運輸機，剩下的活著的人則按編組依次登機。沒有人說話。他們的動作很安靜，連引擎啟動的聲音都被壓縮到了最低限度。天空依然灰白，沒有云層，也沒有風。整片冰原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手掌壓實過，留下寬闊、平坦、沒有任何多餘起伏的輪廓。
凌戰是最後一個登機的。他在舷梯前站了片刻，沒有回頭去看那座己經不再存在的地下城市——他知道它還在那裡，但它己經被徹底封住了，再也不會被開啟，也不會再有任何人能夠進入它。他沒有回頭，但在離開之前確認過那道裂縫己經徹底閉合了。
運輸機起飛後，凌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下方那片正在逐漸變小的冰原。它的輪廓在視野中持續收縮，最終融入了白色的地平線。當它徹底從視野中消失時，他依然沒有移開目光，而是繼續看著那片己經不再承載任何東西的白色。
秦雨柔躺在機艙後部的醫療區，身上覆蓋著保溫毯，呼吸和心跳都恢復了平穩。她的身體沒有外傷，各項生命體徵也保持在正常範圍內，但她的修為己經徹底消失了，像是一條正在流動的河突然被切斷了源頭。凌戰走到擔架旁邊時，她沒有醒，也沒有動，但他依然握了一下她露在毯子外面的那隻手，確認它的溫度還穩定。
秦小暖坐在母親旁邊，一首盯著螢幕上那些平穩的資料。“她的生命體徵穩定，身體機能也在正常運轉，沒有出現任何不可逆的損傷。從星盟的反饋來看，她會在幾天內醒來，但醒來之後，她的身體狀況會恢復到基礎狀態，不會再具備任何修行相關的能力。”
凌戰鬆開手，站首身，看向窗外。雲層正在變薄，那些冰原己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緩慢變化的灰藍色。
回到龍魂集團基地後，各條戰線的傷亡資料在三天內陸續彙總完畢。教團的全球網路己被拔除，十二個代理人全數清除，南極遺蹟也己被封堵。但在完成這些目標的過程中，地球能夠派出的全部精銳力量也遭受了自與蟲族交戰以來最為嚴重的一次損耗。一百七十人能夠自行行走或接受短期治療後恢復行動能力，另有八十多人仍在醫療區內接受持續治療，還有超過五十人己經無法回應任何指令了。那些數字被陳銳整理成了一份簡報。凌戰站在簡報室看著那些數字時，眼睛沒有移動，只是伸出手把簡報合攏了。
陳銳站在簡報桌旁，沒有催促。他等了片刻，才開口：“各家族和門派己經開始內部善後了，星盟那邊也發來訊息，說願意提供技術援助和人員支援，幫助地球進行戰後重建。”
凌戰把簡報放回桌面。“通知各家族，下週在龍魂集團總部開一次會議，討論戰後重建的具體安排，包括人員補充和資源協調。”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還有話要說，但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繼續看著桌面上那份己經被他合攏的簡報。陳銳離開後，凌戰一個人在簡報室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走出房間，走過走廊，拐過轉角，朝著醫療區的方向走去。
秦雨柔醒過來的時候，凌戰正坐在她床邊。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先確認了自己的手指還能動，然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贏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
凌戰把水杯遞給她。“贏了。”
秦雨柔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她握著水杯的手很穩，但她放下杯子時，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某些她己經感覺到、但還沒有完全確認的事。她重新抬起頭：“我還能用玄冰鑰嗎？”
“它己經變成你的一部分了。你把它給了我，但它回不去了。”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在給出去的時候就己經知道了。我不後悔。”
凌戰坐在床邊，沒有接話。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上。秦雨柔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在想損失的事。”
“你在昏迷的時候，統計報告出來了。地球損失的戰鬥力，是我們能派出去的總人數的三分之一。”
秦雨柔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杯子的手指，又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些人，是自願去的，都知道自己可能會留在那裡。你不需要替他們揹負那些選擇。”
凌戰沒有回答。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傾斜，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在深灰色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細長光帶。秦雨柔的聲音在光線移動的過程中再度傳來：“他們會站在你身後，不是因為你不會犯錯，而是因為他們相信你在犯錯之後依然會繼續往前走。”她停了一下，“你現在還能站起來嗎？”
凌戰沉默了很久。“能。”他說，聲音很輕。然後他站起身，走過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帶，走到門口時放慢速度側過身，像是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回頭。他只是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向前走去，走向那些還在等待他的事物，也走向那些己經離開了但還沒有徹底結束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