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老城區在五十年的時間裡變化了很多,但秦氏莊園的那間書房一首保持著原來的佈局。書架的位置沒有移動過,書桌的朝向也沒有調整過,像是被刻意留在了他與它們最後一次確認對齊時的狀態。秦昊天坐在書桌後面的那把舊椅子上,靠著椅背,手中還握著一本翻開的筆記。他的手指己經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有力了,但依然能夠保持握住書脊的姿勢。
他己經一百零三歲了。頭髮全白了,面容上佈滿了時間的痕跡,但他的眼睛在睜開的時候依然保持著與年輕時相近的亮度和清晰度。他的身體在最近幾個月裡己經開始加速衰老,那些曾經支撐他度過龍巢二十三年囚禁和數十年高強度研究的力量,己經逐漸收回到了它們出發的位置,像是正在以緩慢的速度退出他體內那些己經運行了太久的系統。
凌戰和秦雨柔在他身邊己經坐了一段時間。秦小暖在一小時前到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凌嘯天和時夢在接到訊息後從星耀城趕回來,抵達時秦昊天己經陷入了以極慢的節奏執行的睡眠狀態,呼吸間隔逐漸拉長,像是正在以與他的年齡對應的速度逐步減緩他的生命程序。
凌星辰和凌冰心站在房間的角落,正在觀察他們的曾祖父的呼吸節奏。他們不確定那是否應該被稱為等待,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權確認那段呼吸是否正在以與預期一致的方式接近終點,只是安靜地站在遠處,等待那些比他們更年長的人完成確認。時夢在凌星辰和凌冰心身邊站了片刻,確認他們呼吸節奏和她調整後的呼吸節奏己經對齊,然後她把目光轉向房間中央的方向,像是己經完成了對曾孫輩狀態的確認,不需要再以額外的動作來標記她的注意力的轉移。
秦昊天在午後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先在凌戰和秦雨柔的方向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們仍然在那裡,然後慢慢移動到他正在握著的筆記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本筆記還在他手中,然後他鬆開手指,以與他鬆開手指的動作一致的速度,把目光從筆記上移開,轉向凌戰的方向。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一些,像是己經不需要透過音量來確認自己是否被聽到:“我這輩子最驕傲的,是有你這個女婿。”
凌戰坐在床邊,沒有回答。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秦昊天的手腕,像是在確認他的心跳依然在按照與他的年齡對應的速率執行著。秦昊天的手腕比凌戰記憶中的更細了,但它的觸感依然穩定。
秦昊天的目光在他完成那句話後沒有移開。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秦雨柔的方向,確認她也在這裡,然後他重新把目光轉向凌戰,像是己經完成了對房間中所有人的位置確認。他的呼吸在完成那輪確認後開始變慢,像是正在以與他的年齡對應的速度逐步減少他的身體對氧氣的需求量。凌戰仍然握著他的手腕,感覺到他的心跳正在以與他的呼吸同步的速度逐漸放緩,在放緩到一定程度後,他的手不再需要繼續握著他的手腕來確認他的心跳狀態,因為他己經透過那段時間的接觸,確認了他的心跳正在以與它的執行週期一致的方式逐步完成最後一次迴圈。
秦雨柔坐在床的另一側,她的手在她確認他的呼吸節奏變化時也沒有移開。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握住他的手時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他正在用最後一點力氣來確認她確實在那個位置,然後他那點力氣便沿著他鬆開手的動作一起離開了她的指間。
他沒有再睜開眼睛。他的面容保持著他在閉上眼睛前那一刻的狀態,嘴角的線條沒有因為呼吸的停止而改變方向,眉毛也沒有因為肌肉的鬆弛而向下移動,像是一幅己經在完全穩定後鎖定在最終狀態上的影像。凌戰沒有鬆開他的手,他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己經不再跳動,但他的皮膚溫度還沒有完全退到與周圍空氣一致的程度。秦雨柔在確認他的心跳己經停止後,依然握著他的手,沒有在那一刻鬆開。
那本筆記還在他手中,他己經無法再翻開它了,但她知道他會希望它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和他的研究工作放在一起。凌戰在鬆開他的手之後,把它合攏,放在了桌面上它原來所在的位置。然後他坐回床邊,沒有確認那本筆記是否己經被擺放到了與它之前的位置一致的方向上,因為他知道它己經在那裡了,不需要他重新調整它的角度。
全球哀悼的訊息在第二天傳開。星盟議會的全體會議在那天上午以默哀的方式開始了既定議程。長老星的代表在默哀結束後,以一段簡短的陳述表達了哀悼之情,提到了秦昊天在地球文明發展初期所做的基礎性貢獻,以及他在地球文明與星盟建立交流關係之前完成的那些研究工作。科技星的代表在隨後的發言中提到了秦昊天在生命進化藥劑和上古遺蹟科技解密方面的工作成果,認為他的研究方法和理論基礎對科技星後續的技術應用提供了有益參考。戰士星的代表以簡明的方式表達了哀悼,沒有附加額外的表述。其他文明的代表也以各自的方式表達了致意。
地球上的追思活動在龍魂集團總部和江城老城區同時進行。龍魂集團總部的入口處降下了半旗,前來悼念的人龍排成了長隊。其中有當年與他共事過的科學家,有接受過生命進化藥劑幫助的普通人,也有研讀過他著作的年輕研究者。更多的人聚集在老城區的廣場上,他們沒有組織,也沒有統一的儀式,只是以各自的方式留在那裡,像是在透過停留在同一片空間中的方式來確認彼此對那個老人的記憶和敬意。
凌戰和秦雨柔在追思活動結束後,沒有再去確認那間書房的狀態,也沒有再翻開那本筆記來確認它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他們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天色己經暗了。秦雨柔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手中的書停留在某一頁上,目光落在那頁上,但停留的時間比平時更久,像是正在等待那些字句自行從紙面上浮起,以一種不需要她主動翻頁的方式完成它們的傳遞。然後她合上書本,把它放回茶几邊緣,像是確認了他所建造的東西己經足夠穩固,能夠在沒有他在場的情況下繼續執行。
第二天清晨,凌戰比平時更早下樓,開啟武館的門,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通風,然後開始整理那些墊子和器械。他的動作節奏與往常相同,但他整理完墊子後在訓練區中央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今天不需要以與往常相同的方式開始那一天的訓練。等到學員們陸續到達,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以他們各自的節奏調整好呼吸,然後他開口,以與往常相同的語速和語氣說出了第一句指導語。他沒有在訓練間隙提到任何關於秦昊天的事情,也沒有在訓練結束後向學員們解釋他今早為什麼比平時更早到達。他只是以與他平時執教時相同的方式完成了那天的訓練,在確認所有學員都己經掌握了當天需要掌握的內容後,關掉了訓練區的燈,鎖好了武館的門,然後沿著樓梯走回五樓。
在走到五樓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側過頭,確認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角度與往常一致,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秦雨柔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那本被合上後又翻開的老舊筆記,手指停在某一頁上,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之間,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確認那些字跡依然清晰可讀,不需要修改或補充。她沒有抬頭,但他能感覺到她在那裡,像過去一樣,在他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以她自己的方式確認他己經完成了當天需要完成的那段路程。他走進客廳,在她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筆記,確認了它依然在它應該在的位置,然後他也坐下來。窗外的天際線正在以與晨光對應的方式逐步變亮,陽光沿著窗臺邊緣向前移動,在他們腳邊的地板上鋪開一層均勻的光澤。他們在那裡坐著,沒有關掉燈,也沒有拉上窗簾,等待著晨光自己越過窗臺,落在那些己經很久沒有人翻動過的書頁上,讓它們以與它們自己的速度一致的方式,完成它們需要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