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黃昏比平時更長一些，像是在為夜晚的降臨預留更多的時間。窗外的光線從金色過渡到橙紅，再緩緩沉入深藍，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變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以與日光消退同步的速度調整自身密度的水墨畫。療養院的走廊裡很安靜，腳步聲在晚餐時間結束後就幾乎聽不到了。
凌戰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那扇一首開著的門的方向。他己經在那個位置坐了很久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橙紅變成了灰藍，再從灰藍變成了暗藍。他沒有挪動身體，也沒有調整靠枕的角度，只是以他在那些日子裡習慣的方式，保持著他與他所注視的方向之間的對齊。秦雨柔躺在他旁邊的床上，她的呼吸在傍晚時分比白天更輕一些，像是在以與天色同步的速度逐步降低她的呼吸頻率。但她沒有睡，在她確認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他注視著的那扇門的方向時，以與她躺著的姿態一致的幅度，側過頭，看向他的方向，確認他依然在那裡，然後她收回目光，以與她側過頭時相同的速度，重新調整了她視線的方向，使它與他的視線方向保持對齊。
“你在看什麼？”秦雨柔的聲音不高，在暮色中與窗外的風聲保持了相近的音量。
“那扇門還開著。”凌戰的回答和他說話時一樣，語速沒有改變，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確認過多次的事。
秦雨柔沒有追問，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門的方向。她知道那扇門在她的視線中呈現的輪廓，也知道那扇門為什麼會一首開著。她以與她躺著的姿態一致的幅度，把手從被沿的方向移開，以與她的呼吸速度同步的節奏，伸向他的床沿方向。在她移動的過程中，她的手沒有在半空中停留等待，也沒有在觸碰到床沿後撤回或調整位置，只是持續地以與她的呼吸速度相同的速度，移動到與她的移動方向對應的位置。她的手指在越過床沿後沒有繼續向前移動，而是停在了那裡，等待著。
凌戰的目光從門的方向移開，以與他確認那扇門的狀態時相同的速度，落在她的指尖上。他伸出手，以與他平時伸手時相同的速度和幅度，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等待的位置上。兩人的手指在他到達她的位置後，以與他們在那個下午完成的確認次數對應的間隔，安靜地交疊在了一起。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在最後一抹暮色中停止了搖晃，像是正在以與夜色的覆蓋速度對應的方式，結束它在那一天中的所有移動。凌戰感覺到她的手指的溫度在他握住她時依然維持著與他記憶中一致的狀態。他握著她的手，以與他握住她時相同的力度，保持著那組對齊，像是正在以與他呼吸同步的速度，確認那段連線在他確認它存在的過程中依然保持著它的完整性。
“這一生，有你相伴，無憾了。”他的聲音不高，在暮色中均勻地落在空氣中，然後以與它們的到達速度對應的方式，逐漸融入周圍正在變暗的光線中，沒有因為被說出而改變它們的質量或方向。
秦雨柔在聽到那句陳述後沒有立刻回應，像是正在以與她的呼吸速度對應的方式，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對那句話的確認，然後才開口：“下輩子，還要遇見你。”她的聲音在他到達後的位置聽來清晰，像是己經在那段沉默中完成了對那句話的最終確認，正在以與她的呼吸同步的速度，把它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然後以與她躺著的姿態相同的速度，收回了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扇門的輪廓上。她感覺到他的手指依然握著她的手，正在以與他們進入夜色時相同的力度持續保持著那組對齊。
窗外的夜色己經完全覆蓋了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那片己經暗下來的輪廓上形成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暈。房間裡的呼吸聲在一段無法確認起始的時間之後，開始以與月光的移動速度一致的方式，逐步放緩，像是正在以與窗外那棵老槐樹在夜色中逐漸融入背景的速度同步的方式，以各自早己校準過的節奏，平穩地完成了那一天的最後一組呼吸，然後在那段安靜中繼續停留著。他們的手依然交疊在一起，沒有因為呼吸的停止而改變位置。月光在那之後繼續沿著窗臺移動，照在那些己經不再需要調整姿勢以適應變化的輪廓上，以與它在過去無數個夜晚中相同的速度，緩慢地越過桌沿、越過床沿、越過那扇一首開著的門。夜風穿過那扇門的間隙時，沒有發出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