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回憶錄的封面是深灰色的，沒有標題，沒有作者名，只有一片均勻的、不加修飾的紋理。凌冰心把它放在膝上，翻開第一頁時，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握著筆，筆尖懸在空白頁面上方，等待著秦雨柔開口。
秦雨柔靠在窗邊的椅子上，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肩膀上，在她己經全白的頭髮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暈。她的聲音比年輕時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以與她的呼吸同步的速度，把那些己經在她記憶中層疊了太久的段落，逐段取出並排列到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從他回來的那天開始寫吧。那天江城的雨很大，我站在走廊裡等他，但我沒有走出去接他。”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確認那段天氣的描述與她記憶中的細節一致，然後她繼續，“他當年在獄中的時候，我們只能寫信。那些信沒有內容，只有一些報平安的句子，但那些句子我到現在還能背下來。”
凌冰心握著筆，沒有打斷她。她的目光落在紙面上，但她的筆尖在她祖母說話的過程中沒有移動，像是在等她自然停頓的間隙，而不是急於把那些話逐字記錄下來。
秦雨柔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樹冠方向，像是正在以與她的語速對應的速度，從那段距離中提取她需要的內容。“後來我們去了崑崙遺蹟，他找到了鑰匙。那裡的路比我們想象中更長，光線也比預想中暗，牆面上的紋路在他剛觸到那扇門的時候突然亮了一下，他停下來看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門是否還能開啟。我沒有催他，因為我知道他會開啟它，只是需要時間來確定它的開啟方式。”她停了一下，像是正在以與她的語速對應的速度確認那扇門確實被打開了，然後她繼續，“再後來，我們去了宇宙邊緣。那一段，冰心你也在，我就不說那麼細了。但我想說的是，那天晚上的光線很均勻，不像是我們在地球上看到的那種暮色，像是在一個沒有早晨也沒有黃昏的地方一首停留著。”
凌冰心在聽到“光線很均勻”那一段時，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下來，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紙面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段話與她在實地記錄中讀到過的其他段落之間的對應關係。她沒有提問，也沒有在紙上做標記，只是以與她祖母說話時相同的速度，繼續保持著筆尖在紙面上的位置。
秦雨柔的目光在那段話結束後沒有從那棵老槐樹的樹冠方向移開，像是正在以與她的停頓對應的速度，等待那些話在她自己的感知中完成一次落地。“這本回憶錄，不是為了給後人看我們經歷了什麼。是為了讓他們知道，那些經歷不會因為他們沒有親身走過就失去意義。我們在那裡站過，我們確認過那些方向，我們做過我們該做的事。如果以後有人需要知道那段路是怎麼走的，他們可以從這裡找到路標。如果他們不需要，那就讓這本書留在書架上。一本書即使沒有人翻開，只要它還存在著，就己經完成了它的存在任務。”
凌冰心的筆尖在她說出最後那段話時開始移動，以與她祖母說話時相同的速度，把那段話逐字記在紙面上。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沒有立刻抬起頭，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些字己經以正確的方式落在了紙面上，然後她才放下筆，抬起頭，看了一眼秦雨柔的方向，確認她依然以與她在說話時相同的姿態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同一棵老槐樹的樹冠方向，然後她合上那本深灰色的筆記本，把筆放在封面上，以與她在記錄過程中相同的速度，把它放回她旁邊的檯面上，像是己經完成了那天下午她需要完成的那部分記錄，正在等待下一段話以它自己的方式浮現在她祖母即將開口的敘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