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逢漁終於沒忍住,轉回頭來,眼眶紅紅地看著她們母女倆。三個人在病房裡沉默地對著,陽光把他們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窗外的陽光很明媚,像是周芫接下來的生活。
這個病房裡正發生著什麼一樣——碎裂的東西在慢慢地、笨拙地、艱難地拼合在一起,碎片與碎片之間,還有縫隙,還有傷痕,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見不得光的、需要時間去撫平的東西。
門外的走廊上傳來護士推著小車經過的聲音,車輪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更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按鈴呼叫。這是醫院的日常,是一個充滿了生與死、重逢與告別的地方。
而在這樣尋常的一個下午,在這個不大的病房裡,周芫擁有了一個家。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病房裡三個人正各自沉默著。沈浣君還在偷偷擦眼淚,徐逢漁偏頭看著窗外,周芫則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手。
“咚咚”,兩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還沒等裡面的人回應,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一二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眉眼之間有一種徐逢漁年輕時的影子,但氣質卻更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收起了所有鋒利的稜角。
周芫這幾天見過他很多次。
這幾天徐懷楫幾乎每天都會來。但他從來沒有主動找周芫說過話。
只是偶爾會在病房門口看她一眼,那種看很短,不易讓人察覺,但是次數很多,多到周芫注意到他的目光很多次。
她不知道那個目光裡包含了什麼,是好奇、是審視、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她只知道,這個叫徐懷楫的人,在她出現之後默默地接過了很多事,卻始終沒有走到她面前,正式地說上一句“我是你大哥”。
直到今天。
徐懷楫走進病房,先看向病床上的徐逢漁。他的目光在那條打著石膏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徐逢漁臉上,微微點了下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徐逢漁也朝他點了下頭,父子之間這種無聲的交流,帶著一種長年相處才會形成的默契。
然後他看向沈浣君。沈浣君的眼眶還是紅的,他看見了,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把床頭櫃上那個已經空了的水杯拿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放在沈浣君手邊。
沈浣君接過水杯,抬頭看他,聲音還帶著一點沒消散的哭腔:“懷楫,你來了。”
“嗯。”徐懷楫應了一聲,聲音很低很啞,像是這幾天沒有休息好。
做完這些,他終於轉過頭,看向坐在窗邊摺疊椅上的周芫。
這一眼跟之前那些倉促的一瞥不一樣。他看了她兩三秒鐘,目光平穩而認真,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確認這個女孩的存在。周芫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
沈浣君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淨了,重新端起那種她特有的利落和從容。她先對徐懷楫說:“懷楫,這是芫芫,周芫。你應該已經見過了,但我還是正式跟你們介紹一下。”
然後轉向周芫,聲音放柔了一些:“芫芫,這是你大哥,徐懷楫。懷仁的懷,楫是舟楫的楫。”
周芫看著面前這個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的年輕男人。
“你好。”周芫先開了口,從椅子上站起來。站起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比他矮太多了,她一米六出頭的個子,要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這讓她有些不自在,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並沒有喊他哥。
“芫芫。”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發音很準,“歡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