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們不是這樣想的嗎?”周芫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我們當然沒有這麼想。”沈浣君的聲音拔高了,不是生氣,是急。她抓不住周芫那些她看不懂也夠不到的想法。她只能說話。
“自你回來,我們想補償你,想讓你衣食無憂,讓你事事順心。就算是小瑜也退居在你後面,更別說懷瑾了。”她說“退居在你後面”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該提沈懷瑾,但她提了,因為這是事實。
周芫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是那種“你終於說了”的疲憊的微動。
“怎麼,是我讓你們的寶貝兒子受委屈了?”她把“寶貝兒子”三個字咬得很重。
“你明知道你媽媽不是這個意思。”徐逢漁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在沈浣君身邊,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
“我們是想補償你,可是你……”他說不下去了。可是你什麼呢?可是你不接受?可是你不領情?
“你們補償的是我嗎?是你們自己吧!”周芫的聲音從半空中劈過來,像一把刀,砍在沈浣君和徐逢漁心上。
丟失了女兒被陰差陽錯找回來了,他們可以彌補這一個錯誤,可是怎麼彌補?給錢?還是給愛?
錢給了,他們最不缺是就是錢,無論是周芫想要的拍賣品,還是零花錢,還有房子,這一切徐家給得起。
可是愛呢,他們已經養大了四個孩子,早已經不是那對為嬰兒長大成人的而喜悅驕傲擔心的夫妻了。
小孩子長大會磕磕碰碰,感冒發燒,青少年有自己的思想了,青春期叛逆期也隨之而來,做父母的也跟著擔心,成人之後要操心學業事業,這些他們也為徐懷楫他們四個想過了。
可週芫呢?
這些她都沒有給過周芫。她給過沈瑜,給過沈懷瑾,給過徐懷楫,給過徐懷舟。她給過四個孩子,她以為她還有很多,可以分給周芫。她錯了,愛不是越分越多的,是越分越少的。她給了前面四個,分到周芫的時候,剩下的已經不多了。
如果周芫沒有被抱走,那他們就會無條件的愛她,從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愛。就像他們做徐懷楫和徐懷舟的父母一樣。
而不是現在這樣。
“你不應該提到沈懷瑾,”周芫冷冷的話還在繼續輸出,“你們是在補償我嗎?你們是在補償你們自己!”
親生的孩子回來了,他們卻捨不得養了十幾年的孩子,而選擇成全自己的私心,不顧周芫的感受,強行將他們前十幾年的家庭和睦繼續照搬下來,彷彿只要沒人提起,這場戲就能演一輩子。
“你們覺得,從前那些貧窮、飢餓、苦難,都沒了。以後有大把的錢財,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住哪裡就住哪裡。我進入了以前遙不可及的階級,我應該感恩戴德,應該知足,應該跟你們一起,繼續開開心心的維持這個家的和睦。”她的聲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湖面下是深不見底的水,水裡有暗流,有漩渦,有她藏了十六年的委屈、憤怒、不甘。她沒有讓它們湧出來,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等他們回答。
可是周芫只要看到沈懷瑾,就會想到自己是從哪裡來的,遭受了怎樣的苦和難,又失去了什麼。
徐逢漁的嘴終於合上了,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可是我憑什麼要感恩?”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高到像一個人在問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沒有人敢回答的問題。
“是你們把我弄丟的。”她的聲音碎了,“如果不是我自己送上門,你們什麼時候能知道自己丟了一個孩子?”
沈浣君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沒有掉下來。
“芫芫,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她的聲音啞了,她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沒有說出來,因為“對不起”太輕了。
沈浣君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徐懷舟從褲兜裡把手抽出來,走到周芫面前,站定。他看著她的臉,他伸出手,想幫她擦掉臉上的眼淚,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
周芫避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