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你不需要感恩。是徐家欠你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被雨水打溼了的、重得飛不起來的、沉甸甸地往下墜的石頭。
沈瑜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周芫的耳朵裡。
“可是爸媽已經在盡力彌補你了,你還想怎麼樣?”她站起來,看著周芫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心裡的火又拱上來了。“你回來要什麼有什麼,畫說買就買,鋼琴說燒就燒。你還想怎麼樣?難道非要讓所有人都跟你一樣不開心才行嗎?”
周芫看著她,臉色更冷了。
“如果被換的是你,你還會說這樣的話嗎?”
沈瑜的手落下來了。她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周芫冷笑,如果被換的是她,她在那十六年裡死去。
沈瑜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把那些話嚥了回去,咽得喉嚨發疼,疼到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可能會啞。
“我沒有想讓你們不開心。”
似乎是不想看見她,臉轉向另一邊,“當年孩子被換的事情查清楚了嗎?”
她突然的轉移話題,讓其他人都措手不及,腦子沒轉過來。
徐懷楫便回應了她,他看著周芫的側臉,“十幾年前的事情,追查下去還是有難度的,醫院的人早就離職了,還有那個村鎮,你說的那對夫妻也不在,村裡都是老人,查起來困難很大。”
從周芫回來,他一直在查,從他接手這件事的第一天就在查。他查了半年,查到的只有一堆斷掉的線索。他不是在找藉口,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無法改變的事實。
周芫沒有看他,她還看著那扇窗戶,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一片一片的,像無數只小小的、不會說話的、但會招手的手。
她覺得那棵銀杏樹比她活得明白。樹不會問“誰把我種在這裡”,樹只會生根,發芽,長葉,落葉。一年又一年,不問來處,不問歸途。
她想,是不是我過分苛責了,如果沈浣君和徐逢漁不是這樣的好脾氣,不是什麼恩愛夫妻,那我回來的處境又是什麼呢?
現在不好嗎?
我有學上有錢花,還有等著彌補我的事事百依百順的父母,和沒有什麼爭吵的哥哥,我在鬧什麼呢?
是我的問題嗎?
是我過分了嗎?
周芫看著安慰妻子面帶悲傷的徐父,和正在垂淚的沈母,她想著,如果給她一個不相愛的父母,和不和睦的家庭,她是不是就不會要求過多的東西了?
可是,可是。
沒有如果。
周芫想到了她看的書。
飢餓太久的人,胃就會逐漸失去感知,愛也如此。
當一個人長久的處於刺骨的寒冷時,突如其來的陽光並不能帶給她溫暖,而是給凍傷處麻木的痛楚。
她是一具無法裝載情感的軀殼,所以在徐家格格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