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渡橋說的那個馬術俱樂部是在山坳裡的,倒因著四周層疊的綠意和谷地穿堂風,比城區涼快上幾度。
周芫幾人到時,剛拉開車門時,一股草腥氣就撲面而來。
幾個人是臨時決定來的,什麼都沒準備。
好在俱樂部什麼都有——騎馬裝、頭盔、護具、馬靴,連手套都分春夏秋冬四種厚度。負責接待的經理姓周,四十出頭,身材精瘦,譚渡橋找的人,服務的很到位。他把幾個人領進更衣室,又親自去庫房挑了適合每個人的裝備。
鞠緋光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正在低頭系手套的搭扣。她抬眼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一面掛滿照片的牆上——都是客人騎馬的照片。
“那邊是拍照區。”周經理站在了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好多客人專門來拍照,發到網上很火。我們這的馬都是挑過的,毛色亮,脾氣也好,拍出來好看。”
鞠緋光沒有接話,目光從那面牆上收回來,落在不遠處的馬場裡。那片區域不大,沙地用耙子耙過,一道道細細的紋路像海邊的波紋。
幾匹矮馬被牽著在沙地裡慢悠悠地走,背上坐著的是些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孩子,頭盔戴得端端正正,小手攥著韁繩,攥得指節泛白。旁邊站著幾個穿綠色背心的教練,正彎腰跟一個正在哭的小女孩說著什麼。
“那是新手區,有專門的老師教,鞍時課、牽遛課都有。很多第一次來的客人都在那邊學,學個一兩次,能自己控馬了,就可以去自由區了。”他抬手指了指更遠處的一片區域。
“自由區就是出師後的地方,”周經理笑了笑,“我們這兒的規矩是,教練說可以了,才可以過去。安全第一。”
殷弄語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周芫還在更衣室裡沒有動靜。她站在走廊上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忍不住敲了敲門。“阿芫?好了嗎?”門開了一條縫,周芫伸出一隻手,手裡攥著那條還沒繫好的腰帶。殷弄語嘆了口氣,推門進去,幫她繫好,又把她的衣領翻出來。
負責人領著五個人走過馬房,一欄一欄地介紹。
馬房是一排紅磚砌的長廊,兩側隔成獨立的馬廄,每間門口掛著木質銘牌,刻著馬的名字和品種。空氣裡瀰漫著乾草和皮革混合的氣味,偶爾夾雜一聲馬打響鼻的聲音,悶悶的,在長廊裡迴盪。
這匹是漢諾威,溫血馬,性格穩,適合新手——負責人拍了拍一匹棗紅色大馬的脖子,那馬打了個響鼻,溼漉漉的眼睛望過來,溫馴得很。
譚渡橋站在那匹漢諾威面前,沒有說話。那馬歪著頭打量他,忽然往前湊了一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譚渡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樑,手指粗糲,動作卻意外地輕。
看上它了?負責人問。
譚渡橋收回手,面無表情地說:塊頭夠大。
這匹是安達盧西亞,烈了點,但漂亮——一匹灰色駿馬在欄裡不安分地踏著蹄子,鬃毛像潑灑的月光。
殷弄語在那匹安達盧西亞面前停住了腳步。那馬也安靜下來,隔著欄杆和她對視。
煙渡,殷弄語讀出銘牌上的名字,頓了頓,輕聲唸了一遍,煙渡……
那匹黑色的——負責人指了指最裡面一欄,純血,脾氣大,一般不給人騎。
那匹黑馬像是聽懂了,昂起頭,從欄縫裡望出來,眼神桀驁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周芫走過去,在欄前站定。
黑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地,鼻翼翕動,但不知為什麼,沒有像平時對待陌生人那樣暴烈後退。它歪了歪頭,打量著面前這個瘦高的姑娘。
周芫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
安靜了兩秒。
黑馬把鼻子湊過來,嗅了嗅她的掌心,溫熱的氣息噴在她手上,帶著草料的甜味。
負責人挑了挑眉,頭一回見它不尥蹶子。你和它有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