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飛光面無表情,抬手連點了她頸後兩處穴位。
笑聲戛然而止,女子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
譚文生的視線由模糊到清晰,又由清晰到模糊。他努力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人。
那人穿著玄色的衣袍,身形纖細,面容……好熟悉。
他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蠱毒在他腦中興風作浪,記憶像碎片一樣翻湧。和親的計劃、大梁的宮室、郡主的笑臉、密室裡的對話……然後是更久遠的,一張更年輕的臉,在暖陽充足的地方衝他笑,叫他的名字。
躲躲……
他張開嘴,聲音喑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氣若游絲。
周芫垂眼看著他,沒有動。
譚文生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抓住。然後那隻手落了下去,頭垂到了胸前,再也沒有抬起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山風把紅綢吹得捲起來,又落下去。
周芫這才開口,說了這幾日來的第一句話。
都帶回去。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鞠緋光應了一聲,將那紅衣女子拎起來,像拎一隻雞似的,反手綁了。幾名親衛上前,將譚文生的屍身用白布裹了,抬上馬車。
周芫轉身往外走。
她今天特意恢復了原本的女子身。不是以大周皇帝的身份來的,是以周芫的身份來的。登基三年,她穿了三年的龍袍,坐了三年的龍椅,殺過反賊,貶過貪官,在金鑾殿上跟一群老狐狸唇槍舌劍,在深夜裡對著奏摺咳到帕子見血。
但今天,她只是來殺一個人。
可惜譚文生已經認不出她了。
蠱毒侵入五臟六腑,侵蝕了他的心智,見面認不出周芫,認不出從前種種,也認不出自己是周朝人而非大梁人。只有剛剛瀕死之際,蠱毒隨劍氣渙散,他才短暫地想起了一切。
想起了自己是誰。
想起了有人在等他回去。
周芫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譚文生,他是大周的罪人,是害死周硯的兇手,也是背棄約定的人。他們約好事成之後回來便成親,誰承想,萬無一失的秘藥,它的剋星天下難尋,卻獨獨在大梁那裡。
他代替周芫前往和親,是因為怕心愛之人受苦,還是對潛伏計劃的順勢而為,亦或者是因為周芫的製鹽和火藥收穫頗大,他們不能讓周芫前往大梁,她對這件事知道的不多,涉及國事,她都是兩眼一黑,她在這個時代沒有學到什麼東西,有的只是自己前世在現代的知識和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思想。
她不知道自己對譚文生是什麼情感,是青梅竹馬的安穩,是一生一世的許諾,還是順應時代的妥協......但無論是哪一種,這一切也都如過往雲煙一般,散去了。
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掛滿紅綢的木屋。紅綢還在風裡飄,像一場沒辦完的喜事,又像一場沒哭完的喪事。她看著被白布裹著的人,希望來世,他能做個大大咧咧的少年,而不是心事細膩的棋手。
回去。
。靜寂於歸新重林,起再聲蹄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