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蟬愣住了。
那個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每天都來,我注意你好幾天了。你讀書的時候特別認真,好像全世界就剩你跟書了。我覺得有意思。”
殷蟬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
她說不上來哪裡特別。這個人說話做事都跟她見過的所有人不一樣。
殷蟬讀書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有時候發呆,有時候四處看,有時候乾脆靠在樹上打盹。
這是殷蟬第一個朋友。
後來她嫁給了她。
殷家要把女兒送進宮,這是三家人在登基之前就談好的交易,殷蟬知道。可她沒有抗拒,甚至在父親問她願不願意的時候,她只說了一個字。
好。
因為宮裡那個人是她。
再後來,她給了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從中書舍人到中書侍郎,從中書侍郎到中書令,再到入閣拜相,她走了十年。十年的時間,她用一支筆在男人堆裡殺出了一條路,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後來提起“殷相”兩個字,沒有一個不心服口服。
她的兄長們,小時候才華不如她,如今的官職也不如她。
殷家的門楣,到頭來是靠這個女兒撐起來的。
有一天夜裡,御書房的燭火快燃盡了。周芫批完最後一本摺子,忽然抬起頭,看著正在整理文書的殷蟬,問了一句。
“殷蟬,你後不後悔?”
殷蟬的手頓了一下。
後悔?
後悔什麼?後悔進宮?後悔做官?後悔把自己綁在一個女子身上,在這座深宮裡耗盡青春?還是後悔站在風口浪尖上,替一個人扛著整個天下?
她放下手中的文書,轉過身,看著周芫。
殷蟬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周芫,她現在會在哪裡。
大概是某個皇子的後院,頂著側妃的名分,在四方的天裡數著日子等一個不會來的人。或者是哪個官員的正室妻,紅袖添香,相夫教子,把滿肚子的才學折進賬本和繡繃裡,像這世間無數女子那樣。
她讀了一輩子的書,不是為了把自己活成別人案頭的一枝花。
燭火把周芫的臉映得明暗不定,眼底有疲態,有詢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她大概問得很認真,因為她很少這樣認真地看殷蟬。
殷蟬想了想,跪了下去。
不是臣妾對陛下的跪拜,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鄭重的姿態。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悔。”
不悔,只是,今生君恩還不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