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小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像一隻閉上的眼睛。凌戰站在第九層的入口，第一次感覺到了真正的震撼——不是恐懼，不是敬畏，是一種面對亙古洪荒時人類本能的渺小感。
這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空間。它太大了，大到穹頂消失在目力所及的盡頭，大到西壁在遠方模糊成一條細線，大到他的感知延伸出去，像一根針落入大海，激不起任何迴響。穹頂上沒有寶石，沒有星辰，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宇宙本身，像是時間的起點，像是萬物誕生前的虛無。但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光，不是風，是氣息，是上古的氣息，是六千年前那個輝煌文明留下的最後呼吸。
凌戰邁出一步。腳底踩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一聲接一聲，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行走，又像是無數年月的迴響。地面光滑如鏡，能照出他的倒影。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影裡的自己渾身是傷，頭髮凌亂，鬍子拉碴，但那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
大殿的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水晶棺。棺長約三米，寬約兩米，通體透明，折射著七彩的光芒。那些光芒來自棺槨內部，紅、藍、青、黃、金、銀、紫，七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極光，像彩虹，像某種未知的生命在緩緩呼吸。那是七把鑰匙的力量——慕容家的赤焰令，南宮家的秋水劍，歐陽家的青木鼎，陸家的厚土印，還有三把己經失傳的海外鑰匙。它們己經與棺槨融為一體，化作七顆發光的寶石，鑲嵌在水晶棺的七個角落，緩緩旋轉，彼此呼應。
棺槨中躺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神殿之主，是上古修士的殘魂，是凌蒼穹六百年的執念。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光芒中流動，像一條條有生命的河流。他的面容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清目秀，皮膚白皙，像一個還在讀書的大學生。但他的手很老，瘦骨嶙峋，青筋暴起，像一棵枯樹的根系。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很長，散在棺槨中，像一片黑色的瀑布。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凌戰站在水晶棺前，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他知道，這個人不是神殿之主，只是神殿之主的容器。真正的神殿之主，是凌蒼穹的殘魂，是那個活了六百年的老怪物，是那個附身在周國棟身上的惡魔。但他不知道，當這個容器睜開眼睛的時候，出來的是周國棟，還是凌蒼穹，還是那個上古修士的殘魂。
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從水晶棺中滲出來，從那些發光的寶石中湧出來，從那張年輕的臉的毛孔中透出來。那股氣息很強，強到他的神境感知都無法穿透，強到他的龍魂玉在胸口劇烈發燙，強到他的本能在大喊——快跑。但他沒有跑，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臉，看著那些光芒，看著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小暖牽著嘯天，站在他身邊。她的手很穩，沒有發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些發光的寶石，看著那股令人窒息的氣息。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呼吸很平穩。
“爸爸，他就是神殿之主嗎？”她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凌戰點了點頭：“是的。”
“他看起來很年輕。”
“那是他的容器。真正的他，己經很老了。比姥爺還老，比那些躺在石階上的人都老。”
小暖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他看起來很孤獨。”
凌戰轉過頭，看著女兒，看著她眼中的那抹光芒。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小暖說的是對的。那個活了六千年的人，那個為了永生不惜一切代價的人，那個毀滅了自己文明的人，他真的很孤獨。他沒有了朋友，沒有了親人，沒有了家園。他只有一座空蕩蕩的大殿，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和一顆永遠無法滿足的心。
嘯天從姐姐手裡掙脫出來，走到水晶棺前，踮起腳尖，伸手想去摸那些發光的寶石。凌戰的心猛地一緊，伸手想把他拉回來，但嘯天的手己經觸到了棺槨的邊緣。
那一瞬間，整個大殿震動了。那些寶石的光芒猛地炸開，七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光柱，從棺槨中首衝穹頂，穿透岩石，穿透積雪，穿透雲層，射向無盡的星空。棺槨中那張年輕的臉，睫毛動了一下。然後，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很老的眼睛。瞳孔是金色的，但不是凌戰那種溫暖的金色，是冰冷的、深邃的、像宇宙黑洞一樣的金色。那雙眼中有六千年的滄桑，有六千年的孤獨，有六千年的執念。它們看著凌戰，看著小暖，看著嘯天，看著這三個闖進他領地的人。
“等了千年。”那個聲音從棺槨中傳來，很輕，很柔，像風吹過冰面，“終於湊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