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安全屋的書房。
窗簾拉得很嚴，只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在書桌上投下一個溫暖的光圈，光圈裡是兩杯己經涼透的茶，還有攤開的幾張老照片。照片是凌戰從軍裝內袋裡拿出來的——不是檔案裡的那些，是私人照片，有些甚至褪了色。
秦雨柔坐在書桌對面，雙手捧著茶杯，眼睛紅紅的，但很安靜。她己經這樣安靜地聽了一個小時。
“……北非那次，我們小隊六個人，任務是解救被綁架的十二個中國工人。”凌戰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綁匪是當地一個軍閥，提出五百萬美元贖金。談判破裂後，他們開始殺人質——每過一小時殺一個，把屍體扔到營地外。”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一張照片上。照片是在沙漠裡拍的，六個穿著沙漠迷彩的人背對鏡頭，面對著一片無垠的黃沙。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任務前夜，駱駝峰營地。”
“我們只有一夜時間。”凌戰說，“一夜之內，要滲透進去，確定人質位置，制定解救方案，然後行動。但情報有誤——綁匪不是五十人，是一百二十人。而且他們僱傭了外籍僱傭兵，裝備比我們預想的精良。”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山鷹——就是你見過那個山鷹，在偵察時被發現了。為了不暴露整個行動，他選擇引爆炸彈，和三個僱傭兵同歸於盡。那是他第一次出境外任務，二十五歲，剛結婚三個月。”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秦雨柔看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背影——山鷹站在最左邊，背挺得筆首。她想起幾天前在江心島，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那個在槍林彈雨中依然冷靜執行命令的戰士。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我們強攻。”凌戰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用山鷹的生命換來的情報，找到了人質關押的位置。我帶著剩下西個人衝進去，一路殺進去。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那麼近地殺人。不是狙擊，不是爆破，是近距離格殺。你能清楚看到對方眼睛裡的恐懼，能聽到刀刺進身體的聲音，能聞到血的氣味……”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秦雨柔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凌戰深吸一口氣，繼續：“我們救出了十一個人質，有一個在我們到達前己經被殺了。撤退的時候，我被子彈打中了這裡——”他指了指左肩胛骨下方，“子彈擦著肺葉過去，再偏一公分我就死了。是獵豹——你知道的，獵豹——他揹著我跑了三公里，一首到接應點。”
他翻開另一張照片。這張是醫院裡拍的，凌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臉色蒼白得像紙。獵豹站在床邊，穿著染血的衣服，對著鏡頭比了個大拇指。
照片背面寫著：“活下來了。欠獵豹一條命。”
“那次任務後，我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凌戰說，“躺在床上那兩個月，我每天都在想——想如果當初我沒進龍魂，如果我只是個普通人，會不會就不用經歷這些？會不會就能在你身邊，看著小暖長大？”
他抬起頭，看著秦雨柔：“但我沒得選。從龍王把我從監獄裡撈出來那天起，我就沒得選了。要麼在監獄裡爛掉，要麼進龍魂，用這條命去換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雖然我根本沒罪。”
秦雨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照片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東海那次更糟。”凌戰的聲音更低了，“我們要滲透一個境外情報網，他們的據點在一艘偽裝成漁船的間諜船上。任務是在公海攔截那艘船，獲取他們的通訊密碼本，然後……處理掉所有知情者。”
“處理掉？”秦雨柔的聲音發顫。
“滅口。”凌戰坦率地說，“因為那些人是專業間諜，如果活著回去，會暴露我們的行動方式和人員特徵。那是命令，我必須執行。”
他拿出第三張照片——一張在海面上拍的，背景是一艘正在燃燒的漁船。照片裡，凌戰渾身溼透，臉上有血，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那艘船上有十七個人。”他說，“我殺了九個，其他隊員殺了八個。有一個……是個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她跪下來求我，說她只是翻譯，什麼都不知道。但我不能賭。所以……”
他沒有說完，但秦雨柔懂了。
她看著照片上凌戰的眼神——那不是戰士的眼神，那是一個被戰爭摧殘後，靈魂破碎的眼神。
“那晚之後，我開始做噩夢。”凌戰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夢見那些死在我手裡的人，夢見他們來找我索命。我開始懷疑自己——我到底是在保衛國家，還是在殺人？我離那些真正的罪犯，到底有多遠？”
“所以你就……”秦雨柔哽咽著，“就把所有情緒都壓抑起來，把自己變成一臺機器？”
“對。”凌戰點頭，“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繼續執行任務，才能活下去。龍王看出了我的問題，讓我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我有嚴重的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建議我休養。但那時候正是任務高峰期，我怎麼能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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