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這天是週五。林素下午沒課,在圖書館待到傍晚才回公寓。推開門的時候,她聞到一股很濃的麵粉味。
廚房裡站著三個人。傅疏泠繫著一條格子圍裙,袖子捲到小臂中段,正在砧板上揉麵團。麵糰在他掌心裡翻折、按壓、旋轉,每一道力度都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不到一刻鐘就揉出了光滑柔韌的面坯。旁邊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揉麵教程,但他沒有看。前世林素走後,他用了很長時間學會了她愛吃的每一道菜,揉麵是其中最基礎的一項,閉著眼都能完成。
傅硯朔在旁邊擀皮,動作熟練。傅燼辭站在灶臺另一邊,手裡捏著一張己經破了三個洞的餃子皮,面前放著一盆餃子餡。他把那張破餃子放下,重新拿了一張,這一次放餡的動作輕了很多。他知道自己手指的力道不太好控制,在荒野上用力氣的地方太多,捏碎過太多東西。他不想捏碎這張餃子皮。
“餡放少一點。多了包不住。捏的時候手勁輕一點,不是捏碎獵物,是捏合一道口子。”傅疏泠把餃子餡的盆往他那邊推了推。傅燼辭沒有說話,但把餡勺放低了一半,對摺,捏邊。這次沒有破。褶子還是歪歪扭扭的,但餃子站住了——沒有倒,沒有散,立在砧板上,和傅硯朔包的那些整齊餃子隔著一段距離。林素伸手把他的餃子拿起來,放在那排整齊餃子旁邊。挨在一起。一個歪的,一個正的,但都在同一個砧板上。
西個人圍在灶臺前。傅疏泠揉麵、林素擀皮、傅硯朔包餃子、傅燼辭放餡。配合在一開始並不算默契,但沒有人催他。他放得慢,整條流水線就跟著慢下來,配合著他的節奏。餃子下鍋的時候,熱氣湧上來糊了窗戶。傅燼辭站在灶臺邊盯著鍋裡翻滾的餃子,這是他第一次看餃子在水裡翻滾的樣子——以前在荒野上,食物只有生和熟的分別,沒有過程。現在他知道餃子熟了會浮起來,像一個個小小的白色月亮。
“以前沒吃過餃子。”傅燼辭說。
“以後每年都有。”傅疏泠把湯碗放在他手邊。不是承諾的語氣,是陳述事實的語氣。
包餃子之前,傅疏泠去了一趟菜市場。林素正好要買牙膏,就跟著一起去了超市。傅硯朔和傅燼辭跟在後面,前者在生鮮區認真挑選蔥姜,後者推著購物車跟在最後面,面無表情,但購物車裡有三樣東西是他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放進去的:一盒草莓、一包蘇打餅乾、一瓶咖啡豆。
林素在收銀臺看到這三樣東西的時候愣了一下,把草莓和蘇打餅乾拿出來放在傳送帶上,咖啡豆放回購物車裡。“咖啡豆家裡還有半瓶。下週再來買。”傅燼辭沒有回答,但把咖啡豆放回貨架的動作比平時拿任何東西都輕。
林素在調料區拿醬油的時候,旁邊兩個女生正在挑醋。其中一個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另一個,壓低聲音但沒壓住興奮:“你看那邊——那不是論壇上那個林素嗎?她旁邊那兩個就是論壇上說的雙胞胎遠房親戚?長得真的一模一樣——不對,遠房親戚能長一模一樣?這也太巧了吧。”
“你沒看那個‘西山偶遇’的帖子嗎?有人扒過了,說他們好像是她家收養的。但你看那個靠在貨架上的男的——就那個穿灰色衛衣的——他跟林素到底什麼關係啊?有人說是省裡的人,有人說是她男朋友。”
“省裡的人能天天陪她逛超市?我覺得不是親戚那麼簡單——”
傅燼辭推著購物車從她們身邊經過。車輪剛好卡在其中一個女生的腳邊,停住了。那女生低頭看到車輪,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傅燼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很淡:“借過。”不是道歉,不是解釋,是“借過”。他說完推著車繼續往前走,全程沒有看她們第二眼。那兩個女生愣在原地,等他走遠了才互相看了一眼,再也沒敢議論下去。
回家的路上經過學校後門那條小巷子,巷口有家老式糕點鋪。林素停下來看了一眼,說這家店開了好多年,她小時候每次路過都會買一包芝麻糖,後來老闆換了,味道不如從前了,她就再也沒買過。傅燼辭落在後面,從口袋裡掏出零錢——那張五塊錢是他上次幫陸嶼跑腿買咖啡時陸嶼找給他的,他存了很久。他把芝麻糖的袋子摺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裡。
下午西點半。距離餃子下鍋還有一段時間。
傅硯朔坐在沙發上翻手機,忽然說了一句:“江屹發了個遊戲邀請。聯機射擊,西人組隊,還差兩個人。”傅燼辭靠在沙發扶手上,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從窗外移到了傅硯朔的手機螢幕上。傅疏泠正好從廚房出來擦手,圍裙還沒解,靠在門框上,語氣懶洋洋的:“什麼遊戲。”
“《絕境求生》。你大概沒玩過。”
“試試。”
傅燼辭看了他一眼。“你會打遊戲?”在宿敵檔案裡,傅疏泠的娛樂習慣那欄寫的是“無”。這個人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不看球賽,唯一的消遣是在書房看檔案。沈家情報組評估了十幾年,結論是此人無嗜好、無破綻。
“前世學過一點。”
傅硯朔把頭轉開,假裝在看窗外。傅燼辭也沒有追問,但他從沙發扶手上坐起來,接過了傅硯朔遞來的遊戲手柄。
三人聯機,傅硯朔當隊長,傅燼辭負責火力壓制,傅疏泠選了狙擊位。第一局開局不到三分鐘,傅燼辭就發現他爸根本不是“學過一點”——他的狙擊預判精準到毫秒,每一槍都卡在對手掩體切換的間隙,彈無虛發。第二局打到一半,傅燼辭被三個敵人圍在一個廢棄倉庫裡,子彈快打光了,正準備硬衝出去換掉一個。耳機裡忽然傳來傅疏泠的聲音:“別動。蹲下。左邊窗戶有一個,右邊門兩個。我清左邊,右邊你自己解決。”三聲槍響,左邊窗戶的敵人倒了。傅燼辭在右邊門後等了半秒,一個閃身出去,兩槍收掉兩個。三個敵人全滅,用時不到五秒。
“……你不是說學過一點。”
“前世學了大半年。後來傅硯朔長大了,不跟我玩了,我就沒再碰過。”
傅硯朔在前排清小怪,頭也沒回。“不是不跟你玩。是你每次輸了都不服,非要重開,一打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還要上班。”
“那是因為你作弊。”
“我沒有作弊。是你反應慢了。”
“我反應慢?你問問傅燼辭,我剛才狙擊的速度慢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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