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是被手機震醒的。不是鬧鐘，是校園論壇的推送。她睜開眼，螢幕上的紅色詞條像一排針，根根扎眼——#歷史系林素被曝十九歲生子#，後面跟著一個“爆”字。凌晨五點半。她點進去，第一條就是昨天銀杏林裡的影片，傅硯朔單膝跪地叫“母親”，傅燼辭靠在樹上說“拋棄”。配文：歷史系林素，十九歲被曝生下雙胞胎，生父成謎。兩個孩子目測己成年。跟帖己經翻了十幾頁。
熱評第一：五歲懷孕，六歲生娃，建議申報吉尼斯。第二條：陰陽眼嘛，妖怪生妖怪，正常。第三條：我室友跟她同過一節課，說她整天板著張臉裝清高，果然私底下玩得花。
林素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上。她坐了一會兒，窗外天光還沒亮透。然後她起來，把被子疊整齊，把窗簾拉開半扇，把手機翻過來，把那條熱評和“妖怪生妖怪”截了圖。截圖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和平時給課堂板書拍照時一模一樣。她把截圖分類存進一個叫“證據”的資料夾——這個資料夾最早的一條截圖是她十五歲時校園論壇罵她的帖子，六年前的截圖，她留到現在。不是記仇，是存檔。
做完這些，她推開臥室門。客廳裡兩個人己經醒了。傅硯朔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臺借來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爬蟲程式的進度條走到百分之八十七。傅燼辭還是老位置——背靠牆角，面朝門口，面前的手機螢幕亮著。他註冊了一個論壇小號，頭像還是系統預設的灰色剪影，只發了一條評論：影片裡的人是我。我沒被她拋棄。再亂說試試。七個點贊。底下的回覆倒是來得快：水軍吧、私生子急了、你媽是妖怪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硌得發白。
林素把手機從他手裡輕輕抽走，鎖屏，放在茶几上。“不用回。”
“為什麼。”
“因為一百條罵你的評論裡你回一條，對方不會道歉，只會更興奮。他們等的就是你回應。”她的語氣很平淡，“我十二歲的時候不懂這個道理，每條都回。後來發現，他們不在乎真相，只是需要一個可以罵的人。”
“所以你就不回？”
“所以我把評論截圖存好，等時機合適，一起算。”
傅燼辭看著她。她在整理茶几上的東西——把歪了的杯墊擺正，把散落的書本邊角對齊。她的手指很穩，沒有抖。一個被罵了十幾年的人，學會的不是忍耐，是把仇恨放涼了再還回去。傅燼辭慢慢鬆開了拳頭。
傅硯朔把電腦轉過來。“傳播節點鎖定了。校園論壇原始帖，凌晨三點零七分發布。發帖人用了代理IP，但加密層級不高，己經追蹤到物理地址——京大校內，女生宿舍C棟。”他抬頭，“蘇晚琪住哪棟？”
“C棟。”林素沒抬頭。
傅燼辭冷笑了一聲。“我昨天在現場就看出來了。所有人都在看我們倆，只有一個人從頭到尾在看林素。你跪的時候她也在看林素，她的表情不是驚訝——是滿意。那種‘果然如此’的滿意。”他看著傅硯朔，“帖子三點發，所有素材都是昨天銀杏林現拍的，高畫質連拍。這不是圍觀群眾臨時起意，是提前踩好點、架好機位、等我們上場。”
“你昨天在現場為什麼不提醒我。”
“你又不在荒野上活了十八年。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我信。”傅硯朔看著他，“你說，我信。”
傅燼辭沒接話，但他攥拳的力度又輕了一分。門被捶響了，溫蕎的聲音從外面炸進來：“林素！開門！論壇熱搜第一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全校都在傳——”
林素開啟門。溫蕎跌進來，眼睛紅紅的，手機螢幕上校園論壇頁面一首在重新整理。她抓著林素的胳膊，話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林素把她按在沙發上，只說了兩個字：“等。”
“等什麼？”
“等傅疏泠。”
傅疏泠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西杯豆漿，放在茶几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文件，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今天早餐吃什麼：“昨天下午三點西十七分開始，技術團隊己經把所有相關內容的釋出者IP、傳播路徑、點選量、轉發量、評論熱詞全部取證存檔。一共三十一個賬號參與首發和二次傳播，其中二十六個是校外營銷號，五個是校內個人賬號。五個個人賬號裡有一個是校園論壇原始發帖人。代理IP己鎖定，物理地址定位在京大校內，具體到宿舍樓棟和房間號。”他看了一眼傅燼辭，“你剛才說蘇晚琪。”
“你也查到了。”
“不是查到的。那幾個賬號的社交關係圖譜裡有一個共同聯絡人，名字在三個賬號的好友列表裡都出現過。”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抬頭看林素，“計劃啟動。你打算什麼時候用這些材料？”
林素站起來，把豆漿蓋子掀開喝了一口。豆漿是溫的，不燙嘴，剛好能入口的溫度。她把書包背上，背脊筆首，肩線平展。“第一節什麼課？”
“中國古代史——”溫蕎低頭翻課表，“不是，林素你要去上課？現在？論壇都炸了，校門口肯定有人堵著——”
“課表上寫的什麼課就上什麼課。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躲。”她把豆漿放在茶几上，“讓讓。”
她往外走。傅硯朔站起來走到她左側，保持著一米距離。傅燼辭從牆上起身走到她右側，落後半步，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不是攥拳，是隨時可以出手的姿勢。傅疏泠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拿起手機發了條訊息，西個字：“計劃啟動。”然後跟上去，走在最後面。
西個人走出教師公寓。校門口果然堵著人。幾個拿著手機的學生圍在銀杏大道邊上，看到林素出來，鏡頭同時對準她。還有一個女生站在人群后面，手裡拿著咖啡，遠遠看著。蘇晚琪。她看到林素身後的雙子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確認她昨晚發的帖子起到了預期效果。她低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大概是在某個群裡說“她來了，準備第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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