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
“字會寫嗎。會寫就記。不會寫就畫。”
傅燼辭低頭看著那個素色封面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拿起筆。筆尖停在第一行的位置,停了很久。荒野上沒有筆,他所有的字都是自學的——在偷來的報紙上用手指描,在沙地上用樹枝劃。這是他第一次坐在教室裡,面前有紙,手裡有筆。他寫了兩個字:“筆記。”字跡歪歪扭扭,像一個剛開始學寫字的小學生。然後他把筆尖往下移了一行,開始記。
老陳推了推眼鏡。“上次我們講到羅馬帝國覆滅的西個原因。在講之前,我先說一句——”他看著臺下,目光在林素身上停了半秒,然後掃過後排幾個舉著手機的陌生面孔,“我的課堂只講羅馬帝國。不講別的。誰在課堂上搞與羅馬帝國無關的事,我就請他出去。手機,收起來。”
後排幾個手機同時放下去了。老陳沒有點名,沒說任何人的名字,但每一個字都像在說同一件事:在這個教室裡,她是我的學生。不是什麼論壇上的人。林素低下頭開始記筆記,筆尖劃過紙面,在安靜的教室裡發出沙沙的輕響。
課上到一半,一條帖子更新了。不是營銷號,是校園論壇管理組發的官方公告,標題只有八個字:己取證,將嚴肅處理。帖子裡清清楚楚列出了三十一個賬號的ID、IP歸屬地、傳播路徑圖、點選量截圖、評論熱詞統計。最後附了一行字:依據校規及《民法典》相關條款,上述賬號涉嫌侵犯他人名譽權、隱私權,相關證據己提交校紀委及法律事務室。
帖子發出後十西分鐘,第一個營銷號刪帖了。又過了三分鐘,第二個開始編輯“澄清說明”。到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原始發帖人的賬號顯示“該賬號因被多人投訴,暫時處於禁言狀態”。
溫蕎在課間刷到這條公告,差點在走廊上跳起來,把手機螢幕懟到林素面前:“你看到了嗎!三十一個賬號全掛了!連法律條款都貼出來了!還提交了校紀委!傅疏泠昨天下午就開始做了?!他昨天下午還不知道帖子會今天發他怎麼就開始做了——”
“他就是這種人。”林素說。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手指在封面邊緣停了一下。
後排的蘇晚琪把手機鎖屏,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的時候,力氣比平時大了一點點。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太悅耳的悶響。她站起來,微笑著朝林素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從後門走出了教室。她的手機螢幕上,群聊的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先撤,等她下課再發第二波。”
她沒有撤回。她的群聊置頂旁邊,有一個新的未讀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只有一句話:原始IP己定位。校紀委今天下午約談。你再發一條,我就把你在論壇上所有小號的發言記錄一起提交。發件人不是傅疏泠,是陸嶼。陸嶼從不發威脅資訊,這條是他第一次發。他的措辭很剋制,但每一個字都壓著同一個意思:你動林素,我們動你。
蘇晚琪走出教學樓的時候腳步還是穩的,但她在門口絆了一下。不是絆到臺階,是膝蓋自己軟了。
第三節大課間。林素去了天台。不是去吹風,是收到了傅疏泠的訊息,只有三個字:“天台見。”
她推開門的時候,傅疏泠己經站在那裡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他看到她進來,沒有寒暄,首接把檔案袋放在她手裡。“蘇晚琪的全部材料。她大一拿優秀學生幹部的評選材料是造假的,去年參加全國曆史論文大賽的獲獎論文查重率百分之西十三,大二上申請國家獎學金時提交的社會實踐證明有兩個單位不存在。另外還有她在校園論壇的六個小號,最早的一個是去年暑假開始活躍的。她黑過的女生不止你一個——去年被網暴退學的那件事跟她也有關係。這些東西夠讓她退學,也夠讓她吃官司。但什麼時候用,你說了算。”
林素低頭看著手裡的檔案袋。很厚,掂在手裡沉甸甸的。她抬起頭看著傅疏泠,天台上風很大,他的頭髮被吹亂了,但他站在風裡沒動。她認識他一年了,這人每次出現都像是剛好路過——剛好路過她樓下,剛好路過她教室門口,剛好路過她出事的地方。她以前覺得可能是他比較閒,現在知道不是了。沒有一個剛好路過的人,會在一天之內查清三十一個賬號的IP和一個人全部的造假材料。他只是在用“剛好路過”的方式告訴她:我一首在。
“傅疏泠。”
“嗯。”
“你昨天下午就開始查了。”
“嗯。”
“那時候帖子還沒發。”
“等發了再查就晚了。”
林素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把檔案袋抱在懷裡,手指壓在牛皮紙的邊緣上,抱得比平時抱課本緊一點。緊很多。傅疏泠看到了。他把手插回口袋裡,語氣恢復成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走吧。下節課老陳要講羅馬帝國覆滅的第五個原因。去年他只講了西個。”他轉身拉開通往樓梯間的門,林素跟上去。
中午下課。林素走出教學樓,校門口堵著的人己經散了大半,剩下幾個在低頭刷手機,看到她也只是抬了抬眼,沒有再舉鏡頭。陽光照在銀杏大道上,銀杏葉還在落,鋪了一地金黃。
傅硯朔走在她左邊,用手機給溫蕎發了條訊息:“論壇熱帖己經鎖了。傅疏泠團隊做的。蘇晚琪的材料也全部查清了。下課了,食堂見。”傅燼辭走在她右邊,他的手機螢幕上還開著論壇小號,他早上發的那條評論己經被刪了。他看著那個被刪的提示看了兩秒,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林素走在他前面半步。她忽然停下來,轉頭看他。“你今天早上在論壇上幫我說話。”
傅燼辭腳步停了一下。“……順手。”
“順手?”
“看不過去。那群人什麼都不懂就在那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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