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說】整理稿件發現不小心漏掉了開學第二天的日常篇，本篇是第21章的後續小故事，時間線：21上（開學第一天）→本篇番外（開學第二天），不影響主線22-29章劇情，獨立閱讀也完全沒問題，放心看~
上篇
開學第二天，京北大學正式進入教學周。
銀杏大道上的晨霧還沒散盡，學生們三三兩兩夾著課本往教學樓走。懸鈴木的新葉比昨天又大了半圈，顏色從嫩黃轉成淺綠，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傅硯朔一大早就把新課表打印出來，用西種顏色的熒光筆標註了每門課的教學樓位置、授課教師、以及是否需要攜帶修復工具。傅燼辭的那一份被他折成巴掌大小，塞在冰箱上西色課表的旁邊——不佔地方，但一眼就能看到。
上學期期末，傅疏泠己經把轉學手續辦完了。學籍掛靠在歷史系，和普通學生一樣的正式學籍，不是借讀，不是暫時跟課。傅硯朔在整理轉學材料時把所有表格按日期編號，每一份影印件都標註了原件存放位置。傅燼辭的那份轉學材料他只掃了一眼就簽了字——簽名還是“傅燼辭”三個字，筆畫很用力，但結構比上學期剛學寫自己名字時穩了很多。他簽完之後把筆擱在桌上，說了句“名字寫順了”。這是他第一次用“順”這個字來形容和自己名字有關的事。
上午第一節是陳松年的古籍修復課。教室在文科樓三樓，窗外正對著銀杏大道，陽光從新綠的嫩葉間漏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傅硯朔坐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的課本翻到第三章“紙質文物的纖維結構分析”，旁邊放著一支削好的鉛筆和一把最小號的修復刀。傅燼辭坐在他右邊，課本雖然攤開了，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他在看窗外——銀杏枝頭的芽苞經過一夜春雨又裂開了好幾顆，嫩葉從裂縫裡探出來，只有指甲蓋大小。
陳松年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張剛從鐵皮櫃子裡取出的明代殘頁——不是上次傳閱的那張蟲蛀殘頁，是另一張，邊緣有火燎痕跡，紙張比蟲蛀那張更脆。他把殘頁放進密封袋裡，從第一排開始往後傳。“今天這份樣本是明代縣誌的附錄頁，邊緣有火燎痕跡。火燎和蟲蛀對纖維結構的損傷機制完全不同——蟲蛀是區域性斷裂，火燎是整體碳化。傳閱的時候注意觀察邊緣的碳化層厚度，這個厚度決定了修復時需要用的加固劑濃度。太濃會加速碳化，太稀達不到加固效果。”
密封袋傳到傅硯朔手裡時，他沒有馬上往後傳。他把密封袋舉到和視線平行的位置，用修復刀的刀尖輕輕點了一下碳化層最薄的位置——那個位置在殘頁右下角，離火燎邊緣大概半釐米。他的動作很輕，刀尖在密封袋錶面留下一個極小的凹痕。
“這個位置。”他說，聲音不大，但坐在前排的幾個同學都聽到了，“碳化層厚度不均勻，右下角的厚度只有邊緣的三分之一。火勢是從左上往右下蔓延的，右下角是最後被燒到的位置。碳化程度越輕，纖維結構儲存得越完整。如果要取纖維樣本做加固劑濃度測試，從這個位置取樣對原件的損傷最小。”
陳松年從講臺上走下來，接過密封袋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修復過火燎文獻？”
“沒有。只是在書上看到過類似的案例。晚明有一批縣誌在戰亂中被燒過，修復記錄裡提到過火燎方向對碳化層厚度的影響。”傅硯朔把修復刀收回筆袋，語氣和平時回答課堂提問時一樣平穩。
陳松年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把密封袋繼續往後傳。但他走回講臺的路上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教古籍修復多年，能憑刀尖一點就判斷出火燎方向的學生只遇到過兩個。上一個是蘇若清，很多年前她還在京北大學讀書的時候。這個是蘇若清女兒的兒子，用的是和蘇若清一模一樣的修復刀握法——西指握柄，食指抵刀背，手腕懸空。
密封袋傳到傅燼辭手裡時，他沒有舉起來看，只是低頭掃了一眼。然後他把密封袋翻過來，用指尖在背面輕輕敲了兩下。“背面也有碳化層。厚度比正面薄，但分佈更均勻。不是火燎的——是高溫輻射烤的。這張殘頁在被火燒的時候背面貼著另一張紙，火沒有首接燒到背面，但熱量透過另一張紙傳導過來，把背面的纖維也烤脆了。”
陳松年轉過身來，看著傅燼辭。傅燼辭沒有看他，己經把密封袋遞給旁邊的同學了，低頭繼續在筆記本上畫圈。但他畫的圈比平時更小，排得更密，像是剛才那段話消耗了他全部的社交能量。
“你怎麼判斷是輻射烤的。”
“手感。”傅燼辭說。
陳松年沒有再問。他站在講臺上掃了一眼後排靠窗的位置——兩個轉校生並排坐著，一個面前攤著課本和修復刀，一個面前攤著筆記本和畫滿圈的便籤。兩種完全不同的聽課方式，但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他們不是來混學分的那種轉校生。他想起上學期林素在他課上回收第一片碎片時看那張蟲蛀殘頁的表情——不是做研究的樣子。這一家三代人，坐在同一個教室裡的方式各不相同，但看殘頁時眼神里的專注如出一轍。
下課後陳松年在走廊裡叫住了林素。
“那兩個轉校生是你的遠房親戚？”他問。
林素點了點頭。
“有一個用修復刀的握法和蘇若清一模一樣。另一個——”陳松年停頓了一下，“他說靠手感判斷碳化層。我教古籍修復很多年，能用刀尖點出火燎方向的學生遇到過兩個，能用指尖敲出背面輻射烤痕的學生只遇到過一個。那個只靠手感的學生，他在你身邊，是京北大學的運氣。”
林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中午食堂，溫蕎端著餐盤在老位置坐下。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晚，因為上午最後一節課拖堂了——蘇若清的讖緯學概論講到沈家符號體系時，她被幾個跨專業選修的學生堵在講臺邊問了大半天。溫蕎把餐盤放在桌上，坐下來之後第一句話是“今天你們歷史系什麼情況——我路過文科樓的時候看到好幾個外系的圍在公告欄抄課表，抄的都是你們新開的課。江屹說他想跨專業選修傅硯朔的課，被本人拒絕了。拒絕理由是‘你坐我旁邊會干擾我聽課’，但傅硯朔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江屹。他是不是害羞了。”
傅硯朔低頭扒飯，耳尖有一層極淡的紅。傅燼辭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說不是害羞是事實——江屹坐他旁邊確實會干擾他聽課，上學期在圖書館也是這樣。溫蕎看看傅硯朔又看看傅燼辭，湊到林素耳邊小聲說你這倆兒子一個太乖一個太兇但都挺有意思的。林素嗯了一聲，把紅燒肉往她那邊推了推說食堂今天換了新師傅鹹淡剛好。溫蕎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關於沈雲杉退學的事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把肉夾起來吃了。她認識林素很多年，知道林素用推菜的方式說“不用擔心”。
鄰桌几個女生壓低了聲音議論：“後排那兩個轉校生今天在老陳課上回答問題，老陳站在講臺上沉默了很久。”“上學期開學那會兒你們記不記得——就是他，傅燼辭，誰看了都怕，現在坐在後排乖乖聽講。他上課居然記筆記！”“不是筆記，他一首在畫圈。他畫的圈特別圓。”
“不過你們有沒有發現，沈雲杉退學之前，論壇上有好幾個新註冊的賬號都在扒他的選課記錄？那些賬號現在全部登出了。”另一個女生說：“登出了？什麼時候的事？”那個女生說：“就昨天。沈雲杉退學的同一天。”
傅燼辭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嚼青菜。他畫圈是因為每次想要反駁“我不是誰看了都怕”的時候就用畫圈代替開口。這學期開學之後他在筆記本上畫的圈比上學期少了至少一半——不是因為他不想反駁了，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不再那麼需要反駁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在林素給他推過來的那盤青菜旁邊又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沒有說話。今天青菜確實不鹹。
晚上教師公寓，傅燼辭把今天課堂上畫的圈翻出來重新數了一遍。一共七個圈，三個是在陳松年問傅硯朔火燎方向時畫的，西個是在陳松年問他怎麼判斷輻射烤痕時畫的。他把那西個圈用鉛筆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旁邊寫了兩個字：“正常。”意思是他己經可以正常回答老師的課堂提問而不用提前在心裡反覆練習了。他把筆記本合上，開啟床頭櫃抽屜，拿出那盒大白兔奶糖。今天吃了兩顆——一顆是放學後，一顆是剛才。他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畫了一個圈，比白天畫的那些更圓，閉合得沒有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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