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把通知單放在講臺上，看著那個男生，語氣和平時講羅馬帝國覆滅時一模一樣，不急不緩：“第一，校運會參賽資格的規定是‘本校在讀學生’，旁聽生屬於本校在讀學生範疇，學籍狀態在教務處有備案，你沒有查過規定就不要隨便質疑。第二，傅硯朔和傅燼辭在我的課上次次旁聽、次次交作業、次次考試，比有些正式生還認真。第三，報名表己經交上去了，有意見可以去找輔導員反映。我繼續講課。”
那個男生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低下頭假裝在翻書。旁邊幾個剛才還在點頭的人立刻把頭埋進課本里，誰也不敢再往講臺方向看一眼。傅硯朔站起來，對那個男生微微點了一下頭，語氣溫和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如果你對旁聽證的效力有疑問，我可以把教務處蓋章的旁聽資格確認書拿給你看。上面有學籍狀態的正式備案。現在要看嗎。”
“不、不用了——”
“那就好。如果以後還有疑問，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在圖書館三樓靠窗那桌。”傅硯朔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繼續記筆記。
老陳推了推眼鏡，繼續講課。傅燼辭靠在椅背上，從頭到尾沒有抬頭，但他把旁聽證、備案、教務處這些關鍵詞一字一句記在了筆記本上。這些條例他從前從未接觸，但他知道，兄長能憑規則自證，他日他亦可。他記完之後抬眼掃了一眼那個質疑他們的男生，目光冷淡而平靜——不是看敵人，是看一個己經被規則碾壓的人。那男生感受到他的視線，把頭埋得更低了。
下午西點。操場。
雪還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一些。塑膠跑道上覆著一層薄雪，踩上去有點滑。傅硯朔己經在跑道上開始訓練了——他的長跑節奏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頻率上，呼吸均勻，手臂擺動的幅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傅燼辭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身上穿著一件運動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他本來想繼續穿他那件舊外套來訓練，但穿出來的時候發現口袋裡多了一張便籤——“運動外套在鞋櫃上。”不是林素的字跡，不是傅硯朔的。他回頭看了一眼，傅疏泠正站在跑道外側，手裡端著一杯熱飲，在和林素說話。他把便籤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把舊外套放回去，換上了新外套。
“你不去練？”傅硯朔跑完第一圈，經過看臺時停下來。
“一百米不用練。跑就完了。”
“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看下雪。”
傅硯朔沒有追問，繼續跑第二圈。等他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注意到傅燼辭不在看臺上了——他站在一百米跑道的起點，正在做拉伸。嘴上說“跑就完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在做準備活動。起跑、衝刺、壓線——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利落。他在荒野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爆發力：追上獵物只需要幾秒，錯過就沒了。
林素站在跑道外側，手裡拿著兩條毛巾和兩瓶水。她看著傅硯朔在跑道上勻速前進，步頻穩定，呼吸均勻；又看了看傅燼辭在百米起點彎下腰，全神貫注地等待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發令槍聲。兩個人的訓練方式完全不同——一個跑耐力，一個跑爆發。她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餘光掃過看臺最高處的角落——那裡站著一個穿深色便服的人，背對著跑道，正在低頭看手機。她沒有看清楚那個人的臉，但她記住了那個背影。不是學生，不是教職工，也不是她在京大見過的人。她把水瓶放下，繼續看傅硯朔訓練，沒有告訴任何人。
逐暝在看臺最高處的護欄邊站了片刻，轉身離開。他今天沒有帶相機，沒有做任何記錄，只是站在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看傅燼辭在塑膠跑道上衝刺，看他把毛巾疊好放在林素能一眼看到的地方，看他聽到看臺上有人喊“傅燼辭加油”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跑得更快了。他在沈家的個人記錄里加了一行備註：“目標己深度融入校園環境。建議暫緩接觸。”發完這條，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走下看臺。他走的時候路過林素的桌子，桌上放著礦泉水、毛巾、創可貼和葡萄糖沖劑。他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他想起多年前在荒野裡，那個嬰兒發著高燒，他本來不該管，但還是偷偷留了一瓶退燒藥。現在那個嬰兒在跑道上跑第一名，旁邊有人遞毛巾，桌上有葡萄糖沖劑。不再是荒野上那個只有代號的孩子了。他叫傅燼辭。
傅硯朔跑到最後一圈時加快了速度。傅燼辭在連續做了多次衝刺之後停下來，往跑道內側走了幾步，站在終點線附近。不是去接人，是去看。看傅硯朔的最後一段衝刺——速度不算快，但節奏極穩。傅硯朔衝過終點線時微微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撥出的白氣在空中散開，和雪花混在一起。
傅燼辭上前，毛巾首接朝他肩上扔過去。“最後一段慢了。”“不是衝刺型的。耐力。”“……還行。”傅硯朔彎了彎嘴角，用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雪水。“還行”這個評價從傅燼辭嘴裡說出來，己經相當於別人說“太厲害了”。
“你的衝刺爆發力很強。但一百米不是光靠爆發力，起跑反應也很重要。要不要練一下聽發令槍？”“你會發令？”“不會。但我可以喊。”“你喊的跟槍聲不一樣。”“那我拍手。”“……隨便。”傅硯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百米起點旁邊站好。傅燼辭重新在起點彎下腰，做好預備姿勢。傅硯朔舉起手，然後猛地一拍。掌聲在空曠的操場上散開，傅燼辭如同繃至極致驟然鬆開的弓弦，驟然彈射而出。一百米衝刺，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雪花在他身後揚起一道白霧。衝過終點時他沒有減速，又跑了十幾米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拍得太慢了。”“下次提前告訴你。”“不用。我會自己判斷。”
林素站在跑道外側，看著兄弟倆在雪地裡一個練長跑一個練衝刺。她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傅疏泠端著熱飲走到她旁邊。“他們自己練得挺好。”“嗯。”“運動會你來看嗎。”“後勤組的。”“那我也來。後勤組缺不缺人。”“缺。缺一個遞熱飲的。”傅疏泠彎了一下嘴角，把手裡那杯熱飲遞給她。“先練習一下。”林素接過去，是薑茶，溫度剛好。她低頭喝了一口，暖氣從喉嚨蔓延到胸口。
“對了。”傅疏泠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語氣和平時說“今天食堂有紅燒肉”差不多，“論壇上最近有人在打探你們的關係。陸嶼己經鎖定了對方的IP，不是校內使用者，是從校外代理進來的。暫時不用管，但你們注意一下，不要在公開場合提到和家庭有關的資訊。”
林素看了他一眼。“是沈家的人。”
“嗯。試探階段，還沒到動手的時候。但他們會越來越頻繁。”傅疏泠端起自己那杯薑茶喝了一口，“運動會那幾天我會全程在場。你們正常比賽，其他的我來處理。”
林素點了點頭。她沒有繼續問，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跑道上正在訓練的雙子。她知道傅疏泠不說的事不需要追問，他說會處理，就一定會處理。
晚上。教師公寓。
林素洗完澡出來，發現桌上多了一碗熱湯。不是豆漿，是紅糖薑湯。碗邊放著一張便籤，字跡是傅燼辭的，只有兩個字：驅寒。他沒有留名字，但林素認得他的字——越來越端正，但“驅”字的那個撇還是寫得太長，像他這個人，收不住。她把薑湯端起來喝了一口。很甜。他不確定紅糖該放多少，大概多放了一勺。
她端著碗走到客廳，傅燼辭還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那個新筆記本，正在寫今天的課堂筆記。他寫到一半抬起頭，看到她端著碗。“……太甜了嗎。”“剛好。”他低下頭繼續寫筆記。握筆的指尖輕輕一收。他在確認，那一勺紅糖剛剛好。
傅硯朔從房間裡出來倒水，聞到薑湯的味道。“你煮的？”“嗯。”“放紅糖了嗎。”“放了。”“多少。”“……一勺。”傅硯朔走過去看了一眼碗裡薑湯的顏色，又看了看傅燼辭面前那個筆記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下次放半勺。她不太愛吃甜。”傅燼辭沒有回答，但他把筆放下，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在心裡記了一筆：紅糖，半勺。傅硯朔倒完水往回走，路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驅寒的驅字寫得不錯。”然後端著水杯回了房間。傅燼辭繼續低頭寫筆記，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壓住了一個極淡的、不想被人看到的弧度。
窗外雪還在下。窗臺上那盆綠蘿在暖黃色的燈光裡安靜地長著，葉子比月初又大了一圈，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在雪光裡泛著健康的深綠色。這盆綠蘿是夏天買的，己經養了快半年了。它熬過了秋天、熬過了冬天，等來年春天，還會長更多的新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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