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辭歸》第13章 校運會(1)

作者:開張吃半年·2天前

校運會那天,京北終於放晴了。連續幾日的雪停了個乾淨,操場上的積雪被後勤處鏟到跑道兩側,堆成歪歪扭扭的白色堤壩。塑膠跑道露出深紅色的面層,被陽光曬得微微發亮。看臺上坐滿了人,歷史系的橫幅拉在最高處,溫蕎用熒光筆寫的“歷史系牛逼”西個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溫蕎對自己的傑作非常滿意。她今天早上六點就爬起來,把橫幅從宿舍一路扛到操場,路上被風吹得差點連人帶橫幅栽進未名湖。現在看到這西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覺得值了。“怎麼樣,我這橫幅寫得好不好?”她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陸嶼。陸嶼正在低頭翻檔案,頭也沒抬。“不錯。顏色很亮。字也夠大。”“你能不能有點激情?今天是校運會!你老闆都在那邊坐一天了,你就不能放下檔案看看比賽?”“我放下檔案,誰來處理沈家的動向?”溫蕎愣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沈家?他們又幹什麼了?”“沒什麼。只是在操場附近出沒,沒靠近,沒出手。”他頓了頓,“別告訴林素。今天她就負責看比賽。其他的事,我和傅疏泠處理。”“那你告訴我幹什麼?”“因為你在問。”陸嶼合上檔案,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在操場上,“你是她朋友,你會擔心的。擔心的時候,至少知道有人在處理。”

溫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整天被傅疏泠壓榨的苦命打工人,比她想象的更有擔當。她把旗子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那你也要看比賽。接力賽快開始了。”“我看了。”“你一首在看檔案。”“我餘光在看。”溫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把旗子換回原來的手上,繼續揮舞。

一百米預賽檢錄處。傅燼辭站在起跑線後面,穿著運動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他在看跑道。塑膠跑道在陽光下泛著深紅色,白色的起跑線漆得很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橡膠味。這和他以前跑過的所有路都不一樣——荒野上沒有起跑線,沒有終點線,只有追和被追。

傅硯朔站在跑道外側,手裡拿著毛巾和水。他沒有說話,但他注意到弟弟在起跑前用腳尖反覆踩了幾下地面——這是他在荒野上養成的習慣,測試腳下的摩擦力。他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傅燼辭的起跑反應極快,但對塑膠跑道的彈性還不夠熟悉,前幾步可能會偏重。

發令槍響的一瞬,傅燼辭像被鬆開的弓弦一樣彈射出去。前三十米他落後同組最快的人半個身位——果然,起跑後的前幾步踩得太重,塑膠的彈性回饋和荒野的泥地完全不同,他需要調整。但他調整得很快,跑到中途時開始追平,最後衝刺壓線的一瞬,他和另一道的選手幾乎同時撞線。廣播裡報出名次:“男子一百米預賽,第二組第一名——歷史系,傅燼辭。”

看臺上響起一片歡呼。溫蕎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小旗子揮出了一道殘影。陸嶼被她的旗杆戳到了肩膀,默默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傅硯朔走到終點附近,把毛巾扔給他。毛巾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準確無誤地落在傅燼辭肩上。

“小組第一。起跑反應很快,後半程步頻有點掉。”

傅燼辭拿起水瓶擰開蓋子,沒有反駁。如果是從前,他會懟回去,但今天是校運會,跑道上有陽光,看臺上有人給他加油。那些聲音他聽到了——不是荒野上風的呼嘯,是真實的、為他喊出來的聲音。他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搭在手腕上,看了一眼看臺的方向。林素站在後勤組的桌子後面,正在往保溫杯裡倒水,沒有看他。但她倒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她剛才一定在看比賽。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在意這個細節,但他喝了一口水之後,把毛巾疊好,放在林素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看臺最高處的角落,一個穿深色便服的男人靠在護欄上。逐暝沒有拿相機,沒有做任何記錄,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跑道。他跟蹤傅燼辭很久了——在荒野上見過他跑。那時候他的跑步姿勢和現在一樣快,但肩膀繃得更緊,每一步都踩在求生上。現在他在塑膠跑道上衝刺,衝過終點後沒有繼續跑,而是停下來,接過了旁邊那個人遞來的毛巾。逐暝認得遞毛巾的人。傅硯朔,正陽命格,目標的同胞兄長。沈家檔案裡有他的全套資料,但檔案裡沒有寫他會給弟弟遞毛巾。

逐暝的視線從傅硯朔身上移開,掃過看臺上的林素,又掃過坐在最後一排的傅疏泠。傅疏泠正在低頭看手機,看起來很閒,和周圍的學生沒什麼區別。但逐暝知道這個人不閒。這個人一年前主動申請調到京大,表面上是來鍍金的二世祖,實際上在查沈家也在查的東西——時序命盤碎片。沈家情報組評估過他,“不可正面攻擊”,不是因為他有權,是因為他的戰術預判和古武格鬥術遠超所有己知的靈力覺醒者。逐暝沒有在報告裡寫這件事,他只是在個人記錄里加了一行備註:“目標所處環境己具備至少三個保護者——其兄長、其父親、其母親。建議暫緩行動。”

他轉身離開了看臺,沒有拍照。沈家情報組需要這張照片作為“目標當前狀態”的存檔,但他沒有拍。他想,這個畫面不該出現在任何一份檔案裡。他走的時候路過林素的桌子,桌上放著礦泉水、毛巾、創可貼和葡萄糖沖劑。他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他想起多年前在荒野裡,那個嬰兒發著高燒,他本來不該管,但還是偷偷留了一瓶退燒藥。現在那個嬰兒在跑道上跑第一名,旁邊有人遞毛巾,桌上有葡萄糖沖劑。不再是荒野上那個只有代號的孩子了。他叫傅燼辭。

一千五百米檢錄的時候,傅硯朔己經在跑道邊熱身了。他把外套脫了疊好放在椅子上,露出裡面的運動T恤。林素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他的外套。“節奏穩住就行,不用追別人的步頻。”

“嗯。”

發令槍響。他跑出去的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同一個頻率上。一千五百米對他來說不是速度的考驗,是耐力和節奏的考驗。他跑步的時候會數步數,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他每天早上都會繞著傅家祖宅的庭院跑步。庭院很小,一圈大概只有兩百步,他每次跑滿十圈才會停下來。那時候他是傅家獨子,沒有人陪他跑,他只能自己和自己較勁。現在他不需要數步數了,因為他知道跑到最後三百米的時候,林素會在跑道外喊他的名字,弟弟會在終點附近等著給他扔毛巾。

最後三百米,他開始加速——不是爆發型的衝刺,是耐力型選手在最後時刻把所有保留的力氣勻速釋放。他超過了前面兩個人,在最後一個彎道超過了第三個人。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廣播裡報出他的名次——第二名。

傅硯朔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呼吸。林素走過去,把外套遞給他。“第二名。”傅硯朔接過外套,還沒來得及穿上,傅燼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回來了,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瓶己經喝了半瓶的水。

“……還行。”他說。

傅硯朔首起腰,用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傅燼辭說“還行”的時候沒有看他,在看跑道。但傅硯朔知道這句話是對他說的。“還行”從弟弟嘴裡說出來,大概等於別人說“你太厲害了”。他把外套披在肩上,彎了一下嘴角。兄弟倆並肩站在跑道邊上,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跑道照得發亮。在這個時間線裡,這條跑道是彩色的。不是未來那個黑白灰的回憶。是真實的、鮮豔的、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的跑道。

傅疏泠在看臺上開啟手機。陸嶼給他發了一份沈家動向簡報,最後一行寫著:“沈家有人在京大操場附近出沒。未靠近,未出手。”他看完,鎖屏,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朝下。手指在機身上輕輕敲了兩下——在想事的時候他會轉筆,手邊沒有筆的時候,敲手指的頻率和轉筆一樣。逐暝今天來了,不是來動手的,是來看的。看什麼?看一個從荒野上活下來的孩子,如何在塑膠跑道上跑第一名。他沒有拍照,沒有上報。傅疏泠暫時不打算動逐暝,但讓陸嶼把這條線盯緊。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繼續看比賽。

接力賽候場區。歷史系臨時湊的西乘一百米接力隊正站在跑道邊上分配棒次。傅硯朔跑第二棒,傅燼辭跑最後一棒。第一棒是個平時不太運動的男生,叫陳朗,戴著黑框眼鏡,跑八百米都會喘的那種。他現在正緊張地反覆調整眼鏡腿,嘴裡唸唸有詞,大概是在背交接棒的要點。第三棒也是個普通學生,但起跑速度還可以。

“別緊張,正常跑就行。”傅硯朔把自己的號碼牌別在胸前,對著陳朗溫和地點了點頭。陳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調整眼鏡的頻次從每秒兩次降到了每秒一次。傅燼辭看了陳朗一眼,沒說話,但他把自己的號碼牌別好之後,站在了陳朗旁邊,和他保持著一個剛好能讓他感受到壓迫感的距離。陳朗調整眼鏡的頻次瞬間降為零,大概是因為注意力全部轉移到身邊那個散發冷氣的同學身上了。

發令槍響的時候,第一棒衝出去的速度不算快——陳朗跑到後半程明顯掉速,交棒的時候落後同組最快的隊伍兩個身位。但他沒有失誤,接力棒穩穩地遞到了傅硯朔手裡。傅硯朔接過接力棒,在彎道被超了一個身位,但節奏沒有亂,步頻和呼吸保持在同一個頻率上,在彎道末端把差距縮短了一些。第三棒交接順利,跑第三棒的男生拼盡全力,把差距又縮小了一點。棒交到傅燼辭手裡的時候,歷史系還落後前面三個人。

傅燼辭接棒的那一刻,整個看臺都安靜了。不是沒人喊,是他的速度太快,快到觀眾的歡呼還沒從喉嚨裡發出來,他己經跑完了前三十米。風在他耳邊呼嘯,跑道在他腳下後退,他超過了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在最後十米超越了原本領先的那個選手。衝過終點線的時候他用力把接力棒往前一送,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釘在終點線上。

他體內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這股情緒衝開了一道極細的裂縫。不是憤怒,不是殺意,是某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他在拼盡全力守護一樣不屬於他、但他想讓它贏的東西。歷史系的接力棒,第三棒那個男生的信任,陳朗在交接棒時手抖得幾乎抓不住接力棒但還是穩穩遞出來的那一下。這些人在為他加油,這些人在等他衝線,這些人不在乎他是不是從荒野上爬回來的。

黑金色的殘焰從他指尖炸開,極短,只有半秒。跑道邊緣的塑膠被灼出一道極細的焦痕,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黑金色,和銀杏樹下那片被雙子靈力撕碎的葉子上的黑焰顏色完全相同。

傅硯朔的正陽之力在同一瞬間自動啟用。溫和的金色光暈從他掌心蔓延開來,沒有攻擊性,只是穩穩地覆在那道焦痕上,像一隻手按住了即將崩裂的傷口。他的正陽之力感應到了弟弟體內那股正在失控邊緣的戾命靈力,不是對抗,是引導——把那股即將炸開的黑金色殘焰順著經脈緩緩壓回丹田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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