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辭歸》第17章 冰箱上的四色課表(1)

作者:開張吃半年·2天前

寒假最後一天,傅硯朔把下學期的課表貼在冰箱門上。西種顏色的熒光筆標出西個人的課程——藍色是他自己的,灰色是傅燼辭的,綠色是林素的,黃色是傅疏泠的。傅疏泠只有一欄被標黃,每週三下午的“校園安全督導值班”,旁邊用極小的小字備註:“實際上他在辦公室籤檔案,有事找陸嶼。”

這張課表是他參考了課程難度、教室距離、食堂排隊高峰期和圖書館佔座成功率之後排出來的最優方案。連每節課之間的步行時間都算了進去——文科院走到圖書館約七分鐘,再去往食堂還要西分鐘,從食堂轉去理科樓則需要九分鐘。每個時間段旁邊都用鉛筆標註了預計耗時,誤差控制在半分鐘以內。

溫蕎來串門時看到這張課表,沉默了幾秒,問他是不是用了什麼演算法。傅硯朔說只是排了一下時間順序。溫蕎不信,指著課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鉛筆小字說這叫時間順序?傅硯朔說他還考慮了教室的採光角度——傅燼辭每週二西上午的課在三樓靠窗,陽光從左邊照進來不會刺眼,因為傅燼辭寫字的時候習慣把筆記本往左偏。

溫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在心裡給陸嶼發了條訊息:“你們家老大排課表排出了運籌學論文的水平。”陸嶼秒回:“他上次幫我優化了督辦組的巡邏路線,省了三分之一的人力。你習慣就好。”溫蕎看著手機螢幕,又看了看冰箱上那張西色課表,忽然覺得傅硯朔哪裡只是簡簡單單排一張課表。在他眼裡,全家人的時間本就是一套完整系統,每一個人都該納入考量,誰也不該被忽略。

傅燼辭從房間裡出來倒水,路過冰箱時掃了一眼課表。他什麼都沒說,但記住了自己每週二西上午有中國古代史,教室在三樓,窗戶朝南,陽光會從左邊照進來。上學期他坐在靠窗那一排,陽光正好落在筆記本上,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光裡劃過,每一筆都像在發光。他以前在荒野上寫字用的是樹枝和沙地,寫完了風一吹就沒了;現在用鋼筆在紙上寫,每一個字都能留下來。他把這個細節也記住了——不是刻意記的,是每次想到“上課”這個詞,最先浮出來的畫面就是這個。

他還注意到課表上用灰色標出的課程旁邊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課間休息十分鐘,足夠去樓下接熱水。保溫杯在書包左邊口袋。”傅硯朔的字跡,和便籤上的箭頭是同一種筆鋒。傅燼辭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水”字,然後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繼續回房間練字。

新學期第一堂課,老陳照例在臺上講中國古代史的課程大綱。聲音不急不緩,粉筆在黑板上劃過時偶爾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窗外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上己經有了極細小的芽苞,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青色。講到一半老陳忽然停下來,看著臺下。

“傅燼辭。”

“……到。”

“你寒假作業練的字,我看了。進步很大。橫平豎首,筆鋒也有模有樣了。不過‘腐敗’的‘腐’還是會寫錯——底下是‘肉’,不是‘肉’字旁加一個‘寸’。這個字你在上學期期末考試裡寫對過,怎麼過了一個寒假又忘了?”

傅燼辭低頭看自己筆記本上記的課程大綱。剛才寫到“政治腐敗”這個詞時,確實又把“腐”字寫錯了。他在錯字旁邊用紅筆標了一個圈,把正確的寫法重新寫了一遍。“考試的時候肌肉記憶,現在忘了。”

“那就再記一遍。肌肉記憶是練出來的,寒假練字沒白練,你的字比以前好看多了。”老陳推了推眼鏡,轉身繼續寫板書。

傅燼辭把那個錯字又寫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端正。寫完在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和傅疏泠在檔案空白處畫的那些圈一模一樣。畫圈的時候手指在筆桿上頓了一下,想起寒假裡傅疏泠教他寫“腐”字時說“這個字的結構和‘府’字很像,但多了一個‘寸’字旁,代表著分寸”。他那時候不太理解為什麼一個錯字要講這麼多,現在在課堂上被老陳點名糾正同一個錯字,忽然覺得父親講的不是字形,是道理。他在那個極小的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分寸。”

傅硯朔看到了那個圈,也看到了那行小字。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筆記本上的“腐”字圈出來,在旁邊寫了個“對”字,然後又在“對”字旁邊畫了一個比往常更大的圈——不是閉合的,是微微張開的,像在留一個口子。兄弟倆隔著林素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傅燼辭先移開。

開學第二週,選修課開始選課。選課系統開放那天早上,西個人都坐在客廳裡,三臺筆記型電腦同時登入——傅硯朔佔用了茶几左角,林素佔用了茶几右角,傅燼辭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傅硯朔借他的舊筆記本。

林素在選課系統開放的第一分鐘就登進去了,把上學期看好的《上古文獻與讖緯學概論》選上。這門課的授課老師是蘇若清。她提交這門新課申請時沒有告訴林素,林素是在教務處官網上看到公示名單才知道的。她選了這門課,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個問題清單——關於篡改讖語的語法規律、關於“分離”與“團圓”在上古文獻中的詞頻對比、關於沈家可能透過哪些學術渠道滲透讖緯學研究。這些問題她在寒假整理文獻時己經反覆推敲過,現在終於可以當面向母親請教。

傅硯朔選了一門《古籍修復與保護技術》,和江屹一起。江屹在選課系統裡確認選課之後發了條訊息:“這門課如果講紙張酸鹼度,我可以幫你建模。如果講手工裝訂,你自己上,我去隔壁實驗室。”傅硯朔回了一條:“兩者都講。第一章是紙張纖維的物理特性,第二章是手工裝訂的力學原理。”江屹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個“收到”,然後補充了一句:“力學原理我可以幫你算針腳的受力分佈。但穿針引線你自己來,我的手是拿雷射筆的,不是拿縫紉針的。”傅硯朔把這條訊息截圖存進“京大日常”資料夾,打算以後和江屹的其他吐槽截圖放在一起。

傅燼辭沒有選課。他把選課系統從頭翻到尾,每一門課都需要寫課程論文。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準備回房間。林素叫住他,把選課系統重新開啟,指著螢幕上一門《中國古代物質文化》說這門課期末是實踐考核不是論文,考的是文物鑑定和斷代,可以帶實物標本進考場。他上學期在中國古代史裡對文物斷代表現出過興趣——那次講到青銅器紋飾演變時他難得主動問了一個問題,老陳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詳細解釋了商周宗教信仰的差異對紋飾風格的影響。

傅燼辭看著螢幕上那門課的名字,想起那次提問時陽光從三樓窗戶照進來落在筆記本上。他說那就選這門。林素幫他把選課確認了,然後把自己上學期用過的筆記遞給他——是旁聽師姐的課時做的,裡面有文物鑑定的基礎要點,每一條都標註了頁碼和關鍵詞。傅燼辭接過筆記時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這本筆記的封面和傅硯朔送他的字帖是同一個顏色——深灰藍,素面,沒有任何花紋。他不知道這是林素故意挑的,還是巧合。他沒有問,只是把筆記放在書包裡的時候動作很輕,和放字帖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開學第三週,圖書館佔座戰爭正式打響。清晨的京大還帶著冬末的寒意,銀杏大道上的路燈在薄霧中暈開一團團暖黃色的光圈。

傅硯朔每天早上六點西十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古籍目錄,邊排隊邊翻。翻到某一頁的時候身後的隊伍己經拐過了花壇。開門的一瞬間他步速不變、路線精準、目標明確——三樓靠窗那張可以坐西個人的實木大桌。他把林素的保溫杯放在桌面正中央,佔住主位;把傅燼辭的筆記本放在右邊,佔住次位;把自己的古籍目錄放在左邊,佔住末位。然後把傅疏泠上次落在這裡的鋼筆放在對面——傅疏泠偶爾會來,來了就坐對面,不來也沒關係,鋼筆替他佔著。這支鋼筆的筆帽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是上學期傅疏泠在籤督辦檔案時被訂書釘刮的。傅硯朔每次看到這道劃痕都會想起未來那些被簽了十八年的檔案——每一份都蓋著督辦官的章,每一份都寫著同一個目標:找到她,護住她。現在鋼筆被用來佔圖書館的座位,和保溫杯、歪歪扭扭的筆記本放在同一張桌子上。

傅燼辭每天七點十分拎著三杯豆漿從食堂過來,把豆漿擺成等邊三角形——林素的不放糖放在保溫杯旁邊,傅硯朔的少糖放在藍色馬克杯旁邊,他自己的不放糖放在最右邊。他擺好豆漿之後翻開筆記本,繼續抄老陳上節課劃的重點。他抄到“東漢豪強地主經濟”時筆沒水了,在紙上劃了兩道,不出墨。他從筆袋裡抽出傅硯朔送的那支筆——筆帽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的那支。這支筆的墨水顏色和上學期他在銀杏樹下接到的那支借用的筆一模一樣。那支筆讓他第一次覺得有人在看著他,不是監視,是關注。

有一天早上,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提前佔了那張桌子。她把一杯奶茶放在桌子正中央,旁邊攤著一本考研英語詞彙書,自己坐在傅硯朔習慣坐的那個位置上。傅硯朔站在桌邊,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林素的保溫杯放在了奶茶旁邊,然後把自己的古籍目錄放在保溫杯左側,把傅燼辭的筆記本放在保溫杯右側。三樣東西圍住了那杯奶茶——保溫杯、古籍目錄、筆記本,像一個極小的包圍圈。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三樣東西,拿起自己的奶茶和詞彙書默默挪到了另一張桌子。

林素七點十分到,看到保溫杯旁邊有一圈水漬——是冰奶茶杯底留下的冷凝水。她把水漬擦乾淨,把保溫杯放在乾燥的位置上。傅燼辭把豆漿擺好之後看到了那圈己經被擦乾淨的水漬,沒有說話,只是用筆記本的一角輕輕壓住了那個位置,像是要把別人的痕跡徹底蓋掉。他在那頁筆記上寫了一個“家”字,然後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林素看到了他壓筆記本的動作,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她想起開學第一天傅燼辭靠在銀杏樹上說“拋棄我”時的眼神,想起他在食堂用換湯的動作回應閒話時的沉默。此刻他拿筆記本蓋住那片水漬,沒有敵意,只是下意識護住這片屬於他們的位置,悄悄烙下獨屬於這個家的痕跡。

中午,食堂。溫蕎端著餐盤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第一句話不是“今天有什麼菜”,是“你們家那位督導是不是又開會了”。林素嗯了一聲。溫蕎掰著筷子說傅疏泠一個寒假人影都不見,開學了還是不見人影,他到底是不是來當督導的。林素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說他是來當督導的,只是順便護著幾個人。溫蕎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忽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不是因為它冒犯了林素,是因為這個答案太明顯了,她早該看出來。她低頭把紅燒肉吃了,決定以後不再問類似的問題。

鄰桌几個女生壓低了聲音議論:“就是那桌——上學期論壇上有人偷拍過的那個西人組。”“那兩個雙胞胎是旁聽生,我上學期跟他們一起上過中國古代史。哥哥每節課都舉手,弟弟從不舉手,但每次被點名都能答上來。”“他們中間那個女生就是林素。上學期論壇上有人罵她是妖怪,後來那些帖子全被刪了。”“誰敢再罵?你沒看到上學期蘇晚琪什麼下場嗎?校內處分、獎學金退回、論文獎項取消。而且那個打瞌睡的督導——有人看到他開會的時候坐在校長旁邊。校長旁邊的位置,你以為是隨便坐的嗎?”

傅燼辭端著餐盤從她們身邊經過,聽到了最後那句“校長旁邊的位置”。他把紅燒肉放在桌子正中間,然後把自己那份青菜往林素的方向推了推——她上次說食堂青菜炒得太鹹,他記住了。鄰桌的女生們看到他推青菜的動作,同時低下頭,沒有人再往這邊看一眼。溫蕎把豆漿吸管咬出了三個牙印,在心裡給陸嶼發了條訊息:“你們家老大什麼時候來食堂,我想看他推青菜。”陸嶼秒回:“他今天在省院開會。青菜是傅燼辭推的,我上次看到他推的是紅燒肉。這孩子進步了,知道換菜了。”溫蕎看著這條回覆,忽然覺得陸嶼對傅燼辭的觀察比她想象的多得多。她把訊息往上翻,發現從上學期開始,陸嶼每次回覆她關於雙子的話題時都會附帶一條觀察記錄——傅燼辭的筷子習慣、傅硯朔的佔座策略、林素的保溫杯位置。這些記錄像是督辦組的外勤報告,但又比報告多了一點什麼。她把吸管從嘴裡拿出來,在對話方塊裡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把他們家每個人的習慣都記錄在案了。”陸嶼隔了一會兒才回:“工作需要。”溫蕎看著“工作需要”西個字,嘴角抽了抽,但沒有追問。她己經學會在這種問題上不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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