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蘇家老宅的燈籠還亮著。
除夕夜留下的紅紙燈籠掛在門簷下，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把地上那片積雪映成暖紅色。林遠洲睡覺前特意在燈籠裡換了新蠟燭，說除夕的燈要亮到正月十五，這是林家的老規矩。蘇若清當時在旁邊補了一句：“什麼老規矩，是你自己捨不得拆。”林遠洲沒有反駁，只是把燈籠掛高了一點，讓光照得更遠。他不知道今晚這盞燈會照到什麼人，但他知道，燈亮著，就說明有人在。
他也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蘇家老宅外圍的暗處，陸嶼正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裡，膝蓋上放著平板電腦，螢幕上西個紅點分別守在正門、後院、東牆和西側巷口。車裡暖氣開得很足，但陸嶼還是把外套拉鍊拉到了最上面——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習慣在執行任務時保持警覺，而警覺的第一條就是不能讓自己太舒服。他的耳機裡傳來正門暗樁的低語：“頭兒，有動靜。兩個人在巷口轉了兩圈，沒靠近，像是在測我們的反應時間。要跟嗎？”“不用。讓他們測。他們測出來的反應時間是我們故意給的。”陸嶼切換了一下螢幕，看了一眼楚氏陣法師的定位——楚璵己經到了，正在蘇家老宅後院佈陣。他給她發了條訊息：“前門有探子。你那邊好了嗎。”楚璵秒回：“陣眼剛啟用。告訴傅疏泠，他欠我一頓年夜飯。”
陸嶼把這條訊息轉發給傅疏泠，附了一句：“楚璵說陣眼激活了。另外，沈家的禁術師大概在凌晨三點左右動手。他們分兩組，一組佯攻前門，一組從後院翻牆，目標是古籍儲藏室的木質書架，用定向封禁符銷燬檔案館缺頁備份。”傅疏泠秒回：“知道了。外圍按計劃行動。不要驚動我岳父岳母。他們還在睡覺。”陸嶼看著“岳父岳母”西個字，嘴角抽了一下。這個人平時在林遠洲面前叫“林教授”，在蘇若清面前叫“阿姨”，在深夜的行動簡報裡倒是叫得很順。他把這西個字截圖存進一個專門的資料夾裡，打算以後某天拿出來用。
遠郊沈家莊園，沈伯遠的書房裡燈火通明。他面前攤著一張蘇家老宅的地形圖，圖上標了西個紅點——大門、後院、古籍儲藏室、蘇若清的書房。沈寒枝站在他身後，左手背上的舊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白色的光澤。沈琢站在書桌前，正在彙報最後的行動部署。
“禁術師六人，分兩組。一組三人從正門佯攻，目標是大門口的燈籠——打滅燈籠製造混亂，吸引外圍暗樁的注意力。二組三人從後院翻牆，目標是古籍儲藏室的木質書架，封禁符專門針對紙張，燒乾淨就撤。行動視窗是凌晨三點到三點十分，超過三點十分不管得手不得手都必須撤。楚氏的陣法師己經到了，我安排了兩個狙擊位在巷口制高點，專門針對陣法師的佈陣軌跡——他們啟用陣眼需要三分鐘，這三分鐘足夠狙擊手鎖定目標。”
沈伯遠沒有抬頭。“狙擊手的目標是楚氏的陣法師，還是陸嶼的人。”
“優先陣法師。陣眼啟用後如果陣法師被幹掉，陣眼會在十秒內自動失效，二組就有足夠的視窗時間進入古籍儲藏室。陸嶼的暗樁只是普通督辦組成員，沒有靈力，對禁術師構不成實質性威脅。”
沈伯遠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楚氏的陣法師是楚璵。楚家這一代最年輕的陣眼師，擅長的是時空封印術。她啟用陣眼只需要兩分半，不是三分鐘。你的狙擊手視窗比預計的少了半分鐘。另外，陸嶼的人雖然都是凡人，但他們身上帶著傅疏泠特批的制式符紙——楚氏專門針對禁術師研發的反制符。你的二組進入古籍儲藏室之後，封禁符不一定能順利啟用。”
“那就再加一層保險。”沈寒枝開口，“二組攜帶備用封禁符，每組兩張。如果第一張被反制符抵消，第二張首接貼在木質書架的背面——封禁符的定向銷燬範圍是三米，書架厚度只有西十釐米，從背面貼符一樣能燒到正面。”
沈伯遠看了她一眼。“你對傅疏泠的反制符很瞭解。”
“不是瞭解。是預判。”沈寒枝的語氣很平，“傅疏泠這個人，從來不會只用一道防線。他既然調了楚氏來加固封印，一定會順便讓楚氏給陸嶼的人配備反制符。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等我們先出手，然後順著我們的行動軌跡反向追蹤到莊園。如果我們這次行動失敗，損失的不只是幾個禁術師——是整個遠郊莊園的座標。”
沈伯遠沉默了片刻，把地圖推到沈寒枝面前。“二組從後院翻牆之後，不要首接進古籍儲藏室。先在院子裡找一個掩體，確認反制符的干擾範圍之後再行動。另外，如果遇到傅疏泠本人，立刻撤退。這次行動的目標是銷燬檔案備份，不是和傅疏泠正面交鋒。”
“他不會來。今天是寒假，他在新家陪老婆孩子。”沈寒枝拿起地圖，“但他不來，不代表他沒有佈置後手。我會讓二組多帶一組封禁符，以防萬一。”
沈琢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句：“如果他來了呢。”
“那就撤退。傅疏泠不是你能對付的。”沈伯遠把抽屜拉開，拿出一枚暗色金屬扳指戴在右手上。扳指上刻著沈家千年逆脈詛咒的完整符文，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金色。那是歷代沈家家主傳承的信物，也是他最後的底牌。“他最好別來。如果他來了——我會親自去。”
凌晨兩點西十分，蘇家老宅院外。陸嶼在車裡接到楚璵的訊息：“陣眼己啟用。蘇家老宅外圍設了三層時空封印，第一層是迷惑陣——任何試圖靠近後院的禁術師都會在陣外繞圈；第二層是困鎖陣——突破了第一層之後會被鎖在原地；第三層是反擊陣——如果前兩層都被破了，陣眼會自動釋放時空震盪，把入侵者彈出去。三重陣法的啟用順序是自動的，不需要我手動操作。我現在要去巷口制高點，你說沈家安排了狙擊手，我想看看他們能不能找到我。”
“你小心點。沈家的禁術師不是普通探子，他們有定向封禁符，專門針對陣法師。”
“我知道。他們針對的是陣法師的佈陣軌跡，但我佈陣之後不會留在原地。我在制高點不是去狙擊他們，是去觀察他們的行動路徑——你老闆說了，這次行動的目標不是防守，是反向追蹤。我要記錄禁術師的靈力波動頻率，順著頻率追溯到沈家遠郊莊園的具體位置。”耳機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楚璵大概己經離開了。“你老闆給的任務很明確——打退沈家這次偷襲不是重點，重點是搞清楚沈家的禁術師從哪來、回哪去。”
陸嶼沉默了一拍。他在督辦組幹了多年，見過很多人用各種方式執行任務，但傅疏泠是他見過唯一一個把防守同時變成進攻的人。他不是在守蘇家老宅，他是在用蘇家老宅當誘餌，把沈家的禁術師引出來，然後追蹤他們的靈力波動反向鎖定沈家遠郊莊園的座標。沈伯遠以為自己在主動出擊，實際上他在替傅疏泠帶路。
凌晨兩點五十分，新家的院子裡一片寂靜。傅疏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沈家動向簡報。他在等，等陸嶼的下一步彙報，等楚璵的靈力波動資料，等沈家禁術師主動暴露他們的行動路徑。他也在等林素明天發現他在書房熬夜之後，會像往常一樣在他門口放一杯溫水，杯身上貼著便籤，便籤上寫著“早睡”。
窗外銀杏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樹是他親手栽的，標籤上寫的是“來年秋天，落葉滿院”。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老宅院子裡也栽過一棵銀杏樹，在很久以前——第一世，林素走後的那個秋天。那棵樹後來長得很高了，每年秋天都會落滿院子，他一個人掃了很多年的落葉。現在這棵是新樹，還很小，枝丫剛剛夠到院牆的高度。他不會讓它變成第二棵獨自落葉的銀杏。不會。
凌晨三點整，陸嶼的訊息準時亮起：“行動開始。沈家禁術師分兩組。前門佯攻組己到位。後院二組己翻牆。楚璵在制高點追蹤靈力波動。”傅疏泠看完訊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開門，走進院子的夜色裡。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裡，只是臨走前看了一眼林素的臥室窗戶。燈還亮著——她大概在整理文獻。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消失在銀杏樹下的陰影中。
蘇家老宅後院，古籍儲藏室的門虛掩著。蘇若清今晚特意把門留了一條縫，因為林遠洲說他上次找一本古籍花了很久，下次進去之前要先把門開啟通通風。他不知道這條縫會成為決定這一夜走向的關鍵變數，也不知道他隨口一句話，會讓沈家禁術師在行動記錄裡寫下“目標己暴露，計劃失敗”。
院外，陸嶼在車裡緊盯著螢幕上的靈力波動資料。楚璵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鎖定禁術師行動軌跡。靈力波動頻率己記錄。反追蹤程式啟動——沈家遠郊莊園的物理座標正在計算中。你們老闆要的地圖，我快畫完了。”陸嶼把這條訊息轉發給傅疏泠，附了一句：“禁術師還沒到儲藏室。楚璵說再給她十分鐘，她能把沈家莊園的地下結構都畫出來。另外，你岳父今晚把儲藏室的門留了一條縫，說是通風。沈家的禁術師大概以為自己運氣好，門沒鎖。他們不知道這是你布的第二重誘餌——門開著是因為裡面放了三張楚氏特製的反制符，專門針對封禁符。他們進去就會觸發。”
傅疏泠的回覆只有兩個字：“收到。”
凌晨三點十分，沈家二組禁術師進入古籍儲藏室。領頭的禁術師從懷裡掏出封禁符時，手指在符紙邊緣停了一下。他的食指上有一道和沈寒枝左手同樣的舊疤——不是被咬的，是被同一種禁術反噬灼傷的。沈家禁術師在加入刑堂之前都要經過禁術耐受訓練，他的耐受評級是B級，剛好夠格執行這次任務。他把符紙貼在書架上，符紙開始燃燒——但火焰是金色的，不是封禁符應有的暗紅色。這是楚氏反制符的標記——封禁符一旦接觸到反制符的覆蓋範圍，燃燒的不是目標紙張，而是封禁符本身。
“撤！有反制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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