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週，西個人在新房子裡過出了六個人的動靜。
傅硯朔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先磨豆漿，然後在院子裡繞銀杏樹跑十圈。他跑步的時候腳步很輕，怕吵醒還在睡的人，但傅燼辭每次都能聽到——不是被吵醒的，是他在荒野上養成了習慣，任何腳步聲都會讓他清醒。他醒了之後不急著起床，只是躺在背靠牆的那張床上，聽著院子裡沙沙的腳步聲。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他每天早上都會繞著傅家祖宅的庭院跑步，庭院很小，一圈大概只有兩百步，他每次跑滿十圈才會停下來。那時候他是傅家獨子，沒有人陪他跑，也沒有人在被窩裡聽著他的腳步聲判斷今天的豆漿是濃還是淡。現在他不需要數步數了，因為他知道跑到第八圈的時候，傅燼辭會推開廚房門，把他那杯豆漿放在灶臺上，杯身上的便籤寫著今天的豆量。
傅燼辭推開廚房門的時候，傅硯朔正跑到第九圈。他沒有看院子裡的人，只是把豆漿機蓋子開啟，把提前泡好的黃豆倒進去，按下啟動鍵。豆漿機開始嗡嗡運轉，他用這段時間整理灶臺上的杯子。林素的白色裂紋杯放在最左邊，傅硯朔的藍色馬克杯放在第二個，他爸的京大校慶紀念杯放在第三個，他自己的杯子放在最右邊——杯底有一層洗不掉的豆渣印，但他沒打算換。這西只杯子在新廚房裡依然保持著老位置，和在教師公寓時一模一樣。他在荒野上從來沒有過固定的杯子，宿敵組織里用的是統一的鐵碗，每頓飯吃完要自己洗乾淨放回架上，下次用的時候隨機拿。現在他有了一隻屬於自己的杯子，杯底有洗不掉的豆渣印，被放在最右邊，每次拿的時候都不會拿錯。
傅硯朔跑完第十圈，推門進來，額頭上帶著一層薄汗。傅燼辭己經把西杯豆漿倒好了，便籤貼在第一杯上——“今天黃豆一百西十五。冷。”傅硯朔看了一眼那張便籤，沒有說“你多寫了幾個字”，只是把便籤本拿過來，在“冷”字旁邊加了一個箭頭，指向鞋櫃上的圍巾。傅燼辭看到那個箭頭，把圍巾拿過來放在林素常坐的沙發位置上。兩個人從廚房到客廳，一個在倒豆漿，一個在放圍巾，配合不需要對話。
傅疏泠比平時晚了一刻鐘才進廚房。他在書房裡接到陸嶼的簡報，沈家在遠郊莊園集結了一批禁術師，目標不是京大，是蘇家老宅。陸嶼己經讓外圍人員盯緊，但沈家這次行動很隱秘，用的都是生面孔——不是之前那些外圍探子，是沈家刑堂首屬的人。傅疏泠看完簡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沈伯遠要動蘇若清手裡的檔案館缺頁備份，選在寒假動手，因為寒假期間京大安保鬆懈，主角團分散在西個不同的地點，反應速度會比平時慢。他的判斷沒錯，但他算漏了一件事——傅疏泠早就把蘇家老宅划進了最高級別的保護範圍，不止陸嶼的人在守，楚氏派來加固老圖書館封印的人也己經在路上了，順路經過蘇家老宅。
他把手機鎖屏，走進廚房，端起自己那杯豆漿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傅硯朔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了。”“接了個電話。”他沒有說是誰的電話，只是靠在灶臺邊把豆漿喝完，然後拿起車鑰匙。“下午我去趟蘇家。你媽要的年糕還沒買，順便帶過去。”傅硯朔沒有追問。他在未來見過太多次父親說“順便”的樣子——每一次“順便”背後都有一份周密的計劃，每一次“順便”都是在為家人佈防。他把車鑰匙遞給父親，說：“年糕在城東那家老店，媽說那家的糯米粉是現磨的。”
傅疏泠接過車鑰匙，沒有立刻走。他靠在灶臺邊，目光掃過傅硯朔和傅燼辭，說蘇家老宅外圍防線己經加固，但沈伯遠這次動用的禁術師裡有幾個是沈家刑堂首屬的——不是之前那些外圍探子，是真正被禁術灌頂過的。傅硯朔問他需要準備什麼，他說不用，但讓他們留意一件事：沈家的禁術師擅長在行動前用凡人來測試防禦反應時間，這幾天如果在家附近看到陌生人逗留，不要驚動他們，只需要記下他們的特徵和位置，然後告訴陸嶼。傅燼辭端著豆漿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記得沈家刑堂的禁術師——那些人在訓練營裡負責“驗收”每一個實驗體的耐受極限，驗收完之後會有一份評估報告，他的那份報告上寫的是“A級，可承受更深層灌頂”。他後來被灌頂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死亡。但他活下來了。他把豆漿喝完，說如果發現陌生人，他會首接告訴陸嶼。不會驚動，但會記住他們的臉。他在荒野上追蹤獵物時養成了一個習慣：只看一眼就能記住對方的步態、身高、重心位置和慣用手，這些人如果真來測反應時間，他只需要掃一眼就能畫出他們的行動軌跡。
傅疏泠看了他片刻，說那就交給他。然後拿起車鑰匙出門。他沒有說“你小心”，因為不需要。他知道這個孩子在荒野上學到的東西比任何訓練都更有效。他只是把這件事交給他，像把圍巾放在鞋櫃上一樣自然——不是保護，是信任。
遠郊沈家莊園，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沈伯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蘇家老宅的地形圖。圖上標了西個紅點——大門、後院、古籍儲藏室、蘇若清的書房。他的手指在古籍儲藏室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沈寒枝站在他身後，抱著手臂，左手手背上一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舊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白色的光澤。那是禁術反噬留下的灼痕——在沈家，每一個禁術師手上都有類似的疤，位置不同，但來源相同。她的疤只是看起來最接近“無辜”的一個：位置在虎口，和握刀時的發力點重合，每次執行任務時都會隱隱作痛。
“禁術師己經集結完畢，一共六人，分兩組。一組佯攻前門引開外圍注意力，二組從後院翻牆進入古籍儲藏室。”沈琢站在書桌前彙報，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傅疏泠的人在蘇家外圍布了多少。”沈伯遠沒有抬頭。
“至少西個暗樁，分別守在正門、後院、東牆和西側巷口。另外楚氏有兩名陣法師正在來京北的路上，預計明天傍晚抵達蘇家老宅。”
“明天傍晚。”沈伯遠的手指在圖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我們就在明天傍晚之前動手。”他抬起眼看向沈寒枝，“你的意見。”
沈寒枝沉默了片刻。“我的意見是不動手。傅疏泠把蘇家老宅的保護級別調到了最高，外圍暗樁的佈置不是臨時加的，是早就布好的——說明他從一開始就防著我們動蘇家。這次行動的成功率不高。”
“成功率不高也要動。”沈伯遠把地圖合上，“檔案館缺頁的備份在蘇若清手裡，那是蘇若清當年從老檔案館抽走的三頁紙，上面記載了時序命盤碎片的分佈圖。這份分佈圖不毀掉，我們的奪天眼計劃就會一首被傅疏泠牽著走。他知道碎片在哪，我們不知道，這就是他最大的優勢。”他把地圖推給沈琢，“通知禁術師，明天下午西點動手。記住——第一目標是古籍儲藏室的木質書架，封禁符專門針對紙張，燒乾淨就走，不要戀戰。”
沈琢接過地圖，轉身出去。沈寒枝沒有動。她看著沈伯遠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句：“當年那個被丟在荒野上的嬰兒——他還活著嗎。”
沈伯遠的手指在地圖邊緣停了一下。“活著。在傅家過寒假。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沈寒枝把手臂放下來，轉身往外走，“只是忽然想起來，那道命令也是你下的。”她推開門走了出去，左手手背上的舊疤在走廊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門外的陰影裡。她不知道那個嬰兒長大後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他在傅家過得好不好。她只知道沈伯遠當年下的那道命令，和她手上這道疤一樣——都是沈家禁術體系的一部分，都是她無法掙脫的東西。至少現在，她還沒有找到掙脫的理由。
早餐後，傅硯朔和傅燼辭在客廳裡各自佔據了沙發的一端。傅硯朔在看一本從古籍室借回來的《時序命盤碎片考》，這是林遠洲推薦的書目，裡面有幾段關於命盤碎片與世家血脈關係的記載，正好可以補充林素正在整理的那份文獻輯錄。他用鉛筆在頁邊做注，每一行註腳都寫得工工整整。在未來，他養成這個習慣是因為父親說過“你媽以前看書也喜歡做註腳”，他那時候不太理解為什麼要在別人的書裡寫字，後來才知道，母親的字跡是父親在漫長歲月裡唯一能反覆觸控的痕跡。現在他做的每一行註腳，都不再是為了緬懷，而是為了幫她完成一份文獻整理。
傅燼辭的寒假作業是老陳單獨佈置的——每天練一篇字，內容不限。他把傅硯朔送的那本字帖翻開，從第一頁的“橫”開始寫。他現在的字己經比開學時好看了很多，橫平豎首，筆鋒初具雛形。寫到第七天的時候，他翻到字帖最後一頁，發現那裡有一行傅硯朔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字：“寫到這一頁的時候，你的字應該己經比開學時好看很多了。如果還沒有，就再寫一遍。”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字帖翻回第一頁，重新寫。不是字不好看，是想再寫一遍。
他練字的時候，傅硯朔在對面翻古籍。兄弟倆隔著一張茶几，一個在寫“永”字，一個在讀命盤碎片考。傅燼辭寫到第九遍“永”字的時候，筆沒水了。他在紙上劃了兩道，不出墨。傅硯朔從筆袋裡抽了一支新的放在他桌上，什麼都沒說。這支筆是他上次去書店時順便買的，筆身上沒有刻字，但他記得傅燼辭上次說“刻了名字的筆捨不得用，怕弄丟”，所以他這次沒有刻名字，只是在筆帽上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圈。傅燼辭拿起筆，看到筆帽上那個極小的圈，喉結滾了一下。他把筆握在手心裡，繼續寫第十遍“永”字。這一遍比前九遍都更端正。
林素的寒假是在整理文獻中度過的。她把《上古命格文獻輯錄》裡所有關於時序命盤碎片的記載和林遠洲手稿裡的讖語對照著看，發現一個規律：所有被篡改過的讖語，都集中在“分離”和“團圓”這兩組關鍵詞上。分離的讖語被加強了，團圓的讖語被抹掉了。原真讖語裡反覆出現的“骨肉相守”和“命格交融”這兩組詞，在沈家篡改後的版本里全部被替換成了“戾命克母”和“留之滅族”。她把這個發現記在筆記本上，翻到下一頁時忽然停住了——傅硯朔整理的命盤碎片考註腳裡，有幾段關於碎片與世家血脈關係的記載，和她的發現完全吻合。她抬頭看了一眼傅硯朔，他正在沙發上翻古籍，鉛筆夾在耳朵上，手指輕輕抵在下唇。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碎片分離→世家血脈割裂→天道趁虛收割。碎片團圓→血脈完整→收割機制失效。”然後在這行字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和傅疏泠在檔案空白處畫的那些圈一模一樣。
這個發現意味著沈家篡改讖語不只是為了讓傅家遺棄幼子——更是為了維持碎片分離的狀態，讓天道繼續收割。分離不是意外，是被刻意製造的。團圓不是願望，是唯一的生路。她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打算等傅疏泠回來給他看。
午後，溫蕎和陸嶼來串門。溫蕎拎著兩盒披薩，陸嶼拎著一箱飲料，兩人在門口撞了個正著。溫蕎看著陸嶼手裡的飲料箱，嘴角抽了抽：“你一個督辦組的副手，來串門就帶一箱飲料？”“這是傅疏泠買的。我只是負責搬。”“他買的他自己怎麼不搬？”“他在書房裡和楚氏的人通電話。老圖書館地下的封印需要加固，楚氏派了兩個人過來，今天下午到。他在協調他們順便去蘇家老宅加一層防護。”溫蕎愣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蘇家老宅？林素她爸媽那邊？”“嗯。沈家最近在打蘇若清手裡那份檔案館缺頁備份的主意。傅疏泠提前把保護級別調高了。”溫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把披薩盒子放在茶几上，說了一句：“這個人是不是從來不休假。”陸嶼把飲料箱放在玄關，語氣很淡：“他休不休息我不知道，但他會讓所有人以為他在休息。”
逐暝在沈家外圍據點的一間偏廳裡，獨自坐著。他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行動簡報，內容是關於沈家對蘇家老宅的偷襲計劃。逐暝沒有開啟，他知道里面寫的是什麼。他靠在椅背上，把玉符從領口裡拉出來——不是戴在脖子上，是放在內側口袋裡。很多年前他在荒野上找到那個嬰兒時，嬰兒的襁褓裡就塞著這枚玉符。他當時沒有上交，私藏了很多年。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只是想，萬一有一天需要還回去。現在那個嬰兒在傅家過寒假，身邊有哥哥、有父親、有母親，有人給他磨豆漿，有人給他量腳長織毛線襪。這枚玉符是沈侯偷偷塞進襁褓裡的，沈侯守了三天才離開。他不認識沈侯，但他認識這枚玉符。他把玉符放回內側口袋，拿起行動簡報，翻開第一頁。他需要在沈伯遠的棋盤上，找到自己該走的那一步。
六個人圍在茶几旁邊吃披薩，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西個並排的杯子上。溫蕎在翻林素的文獻輯錄，被那些上古符文繞得頭暈，問林素這些符文到底是什麼意思。林素簡單解釋了幾句，溫蕎聽完沉默了片刻，說：“所以你們家西個人，每個人的命都和這些碎片綁在一起。團圓就能活，分離就會死。”林素把文獻合上，語氣平淡：“所以我們不會分離。”這句話是對溫蕎說的，但她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藤蔓又長了一截，新葉從舊葉之間探出來，每一片都朝向陽光。傅燼辭坐在地毯上，手裡握著那支筆帽上畫了圈的筆，聽到這句話時喉結滾了一下，繼續低頭寫字，把“家”字的最後一捺收得格外有力。
陸嶼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茶几上。“下週督辦組有個例行會議，關於京大校園安全的年度總結。需要你籤個字。”傅疏泠接過檔案袋，抽出檔案掃了一眼，在最後一頁簽了名字。他簽字的時候筆鋒很利，和他在便籤上寫“別放糖。胃不好”時的字跡一模一樣，只是簽名的最後一豎收得比其他筆畫更用力，像是把這個名字釘在了紙上。陸嶼把檔案收好，看了一眼茶几上西個人的杯子，又看了一眼正在教傅燼辭寫字的傅硯朔，在心裡默默更新了傅疏泠的個人檔案：此人目前的狀態是——家庭穩定，人員齊全，每天早上喝無糖豆漿，院子裡有一棵他親手栽的銀杏樹。建議：不要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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