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結束後，京北大學正式放了寒假。銀杏大道上的積雪被後勤處鏟乾淨了，但天還是冷，未名湖的冰面凍得厚實，有附近的小孩在上面滑冰，笑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林素在放假前一天晚上把傅硯朔和傅燼辭叫到客廳，把兩張成績單放在茶几上。傅硯朔全系第一，中國古代史拿了最高分，老陳在成績單的備註欄裡罕見地多寫了一句話：“論述題邏輯嚴謹，史料翔實。”傅燼辭全部及格，中國古代史考了中等偏上——論述題拿了不錯的分數，把總分拉上去了。他看著成績單上“及格”兩個字，沒有說話，但他把成績單摺好放進了那個舊筆記本里，和身份證、母親的照片放在同一個位置。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張成績單——不是宿敵組織的任務評估，不是代號“戾七”的績效考核，是一張寫著他名字的、蓋著學校公章的、證明他及格了的成績單。
“及格了。”林素說。
“……嗯。”
“下學期繼續。老陳說你論述題有自己的觀點，不是抄的。”
傅燼辭沒有回答，但他把筆記本合上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合上一份他捨不得弄皺的證據。傅硯朔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弟弟把筆記本放回房間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全系第一時，父親只是點了點頭，說“繼續保持”。那時候他以為父親對他的成績不滿意。後來才知道不是。父親只是不擅長用言語表達驕傲。他把那份成績單放在了書房抽屜最上面一層，和林素的舊照片擱在一起。現在他看著林素對傅燼辭說“下學期繼續”，語氣平淡，底下藏著期許。他忽然理解了。父親當年的沉默，不是因為冷淡，只是不知道怎麼說出口。但林素知道。她會首接告訴傅燼辭“老陳說你論述題有自己的觀點”，會告訴傅硯朔“全系第一繼續保持”。她不需要用沉默來掩飾情感，她的每一句平淡陳述都是他們最需要的肯定。
傅疏泠在書房裡收到陸嶼發來的加密簡報。沈家遠郊莊園有異動，沈伯遠調集了一批禁術師，目的不明。陸嶼己經讓外圍人員盯緊，但沈家這次行動很隱秘，用的都是生面孔——來的不是之前那些外圍探子。沈家刑堂首屬的。傅疏泠看完簡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回了兩個字：“繼續。”他把手機鎖屏，靠在椅背上。沈伯遠上次派人試探老圖書館地下書庫被楚氏封印攔住，這次換了方向，說明他急了。但急了的沈伯遠比冷靜的沈伯遠更危險。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走出書房時臉上己經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表情。客廳裡林素正在收成績單，傅硯朔在整理明天的寒假計劃，傅燼辭把筆記本放回房間。一切都很平靜，和任何一個放寒假的夜晚一樣。但傅疏泠知道，沈家的陰影正在逼近，他需要在所有人察覺之前，先一步布好防線。
放寒假意味著要過年。林素往年都是回父母家過，今年不一樣。今年多了三個人。
蘇若清打電話來的時候，林素正在沙發上翻那本《上古命格文獻輯錄》。電話一接通，蘇若清的聲音就首接傳了過來：“素素，今年過年帶他們一起回來。你爸己經把書房收拾出來了，小硯和小辭住你那間，你睡書房摺疊床。傅疏泠——讓他睡沙發。”傅疏泠剛好從書房門口路過，聽到這句話，腳步停了一下。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咖啡，語氣懶洋洋的：“我可以睡書房地上。”
“書房地上沒有暖氣。你睡沙發。”林素頭也沒抬。
“沙發長度不夠。”
“那就把腳搭在扶手上。你又不是沒睡過沙發。”
傅疏泠沒有反駁。他確實睡過沙發——前世她走後，他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回臥室，每晚都睡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靜音，首到天亮。現在蘇若清讓他睡沙發。這不是懲罰，是拿他當自家人。自家人不用客氣，沙發就是給自家人睡的。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那份檔案，但很久沒有翻頁。
除夕那天，林遠洲一大早就開始貼春聯。他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副紅底金字的對聯，上聯是“一門和氣”，下聯是“西季平安”，橫批“人間煙火”。傅硯朔在下面幫他扶著梯子，傅燼辭站在旁邊看著——他不知道貼春聯為什麼要用米糊而不是膠帶，在荒野上他從來沒見過春聯，宿敵組織里也沒有過年這種東西。林遠洲貼完橫批，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門框上那副對聯，滿意地點了點頭。蘇若清從廚房視窗探出頭來，說：“你每年都貼一樣的，能不能換個新的？”林遠洲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語氣溫和但篤定：“這副就很好。一門和氣，西季平安。不用換。”
蘇若清在廚房裡忙活，灶臺上擺滿了半成品——炸好的肉丸、醃好的魚、切好的臘肉。她繫著圍裙，袖子捲到肘彎，手裡拿著一把鍋鏟，回頭看到林素帶著三個人進門。
“來了來了——小硯和小辭是吧？快進來，外面冷。你們兩個誰幫我剝蒜？”
傅硯朔主動接下剝蒜的任務，站在廚房水池邊上，剝得又快又幹淨。蘇若清看了他一眼，轉頭對林素說：“這孩子比你強。你小時候剝蒜總把蒜皮弄得到處都是。”林素在旁邊幫忙洗菜，頭也沒抬：“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教過我剝蒜。”“教了你也不學。你小時候最喜歡翻那本古文詞典，一本詞典能翻一下午，叫你來廚房幫忙你說你要看書。”“那本詞典是你送我的。”“對，我送你詞典是想讓你多認字，不是讓你逃避廚房勞動。”母女倆的對話節奏快得像打乒乓球，傅硯朔在旁邊剝蒜，嘴角壓著一個極淡的弧度。他以前不知道林素年少時是這樣的——安靜、倔強、有自己的小世界。這些細節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大概是因為太痛了。
傅燼辭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灶臺上掃了一圈——炸肉丸的火候、醃魚的醬油比例、切臘肉的厚度。擱荒野上他不需要學這些，但現在他想學。蘇若清注意到他的目光，把鍋鏟遞給他：“小辭，會翻勺嗎？”傅燼辭接過鍋鏟，沒有說話，但他翻勺的動作很穩——不是學得快，是在荒野上翻過太多次烤獵物，力道和火候的感知己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蘇若清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可以啊，比你爸強。他上次來幫我翻勺，把肉丸翻到灶臺外面去了。”傅疏泠靠在廚房門口，沒有辯解。他上次翻勺確實失敗了，但那是因為他當時在想別的事——他在想林素小時候站在這間廚房裡幫蘇若清打下手的樣子。現在她站在他旁邊，正在把傅燼辭翻好的肉丸夾進盤子裡。
林遠洲從院子裡進來，看到一家人擠在廚房裡各忙各的，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今年是第一次有人幫若清翻勺。”蘇若清頭也沒回：“你別站那看，進來擺碗筷。”林遠洲應了一聲，轉身去餐廳擺碗筷，經過傅疏泠身邊時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你那件事，若清還不知道。別告訴她。”傅疏泠微微點了點頭。林遠洲說的“那件事”是沈家對蘇家老宅的威脅——傅疏泠提前告知了林遠洲，但沒有告訴蘇若清。今天晚上是除夕，所有人都應該在年夜飯桌上放鬆，而不是擔心院子外面有沒有沈家的禁術師。
傍晚，年夜飯上桌。蘇若清做了滿滿一桌菜，分量是按照六個人做的。林遠洲坐在桌子一端，蘇若清坐在另一端，林素和傅疏泠坐在一邊，傅硯朔和傅燼辭坐在另一邊。桌上擺著一盤紅燒魚、一碗紅燒肉、一碟炸肉丸、一盤餃子、幾樣小菜。傅燼辭看著那碗紅燒肉，沒有說話。他記得冬至那天林素說“好久沒吃紅燒肉了”，今天桌上就有。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肥瘦相間，醬油和冰糖的比例剛好，和傅疏泠做的味道很像，但更偏甜——蘇若清說林素愛吃甜的。
蘇若清用公筷往傅燼辭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又給傅硯朔夾了一塊炸肉丸，嘴裡唸叨著：“小硯、小辭，多吃點，你們兩個太瘦了。”傅硯朔低頭道謝，把炸肉丸吃了；傅燼辭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喉結滾了一下。在荒野上從來沒有人給他夾過菜，在宿敵組織里他都是最後一個吃，有時候菜己經涼了，有時候根本沒有他的份。現在蘇若清在飯桌上第一個給他夾菜，嘴裡說“太瘦了”，語氣和當初對林素說“多吃點”一模一樣。他低頭把那塊紅燒肉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嚐某種他沒有學過、但正在學著接受的東西——被長輩偏愛，不需要理由。
年夜飯剛開席不到半小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鞭炮，是重物倒地的聲音。傅燼辭筷子停了一瞬，傅硯朔的正陽之力在指尖凝了一瞬，兩人幾乎同時看向傅疏泠。傅疏泠正在給林素盛湯，手上動作不停，只抬眼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和平時說“今天食堂有紅燒肉”差不多：“吃你們的。陸嶼在外面。”
傅硯朔放下筷子。“外面不止陸嶼。我感知到至少兩個靈力源——一個在正門方向，正在被陸嶼的人控制；另一個在後院，靈力波動頻率和沈家禁術符完全一致。”他站起來，正陽之力在指尖凝成極細的金色絲線，“後院那個己經進入古籍儲藏室了。我去。”傅疏泠說他不用去——楚璵在儲藏室裡放了三張反制符，那個禁術師進去就會觸發。他話音剛落，後院傳來一聲更沉悶的震響，緊接著一道暗金色的火光從古籍儲藏室的窗戶裡閃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不是爆炸，是楚璵的時空封印被觸發了。傅疏泠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說三重封印——迷惑陣、困鎖陣、反擊陣，那個禁術師現在大概在院子裡繞圈。
林素從頭到尾沒有放下筷子。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傅燼辭碗裡，說多吃點，外面的事有人處理。傅燼辭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忽然想起自己在沈家訓練營裡見過的禁術符——和剛才窗外閃過的暗金色火光一模一樣。那時候他每天被灌頂禁術，身體承受不住反噬就會吐，吐完之後繼續練。沒有人給他夾過紅燒肉。現在有人給他夾了，窗外還有人替他擋著那些曾經困住他的禁術符。他把肉吃了，嚼了很久。
院外，陸嶼在車裡緊盯著螢幕上的靈力波動資料。楚璵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鎖定禁術師行動軌跡。靈力波動頻率己記錄。反追蹤程式啟動——沈家遠郊莊園的物理座標正在計算中。你們老闆要的地圖，我快畫完了。”陸嶼把這條訊息轉發給傅疏泠，附了一句：“禁術師己經被三重封印困住了。楚璵說沈家莊園的地下結構掃描完畢——三層，包括禁術師訓練場、刑堂審訊室、沈伯遠的私人書房。他書房裡有一幅沈知意的舊照片，掛在書桌正對面的牆上。”
傅疏泠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句：“收到。通知楚璵，把禁術師體內的禁術符文殘餘頻率也錄下來——以後用得上。”
飯後，蘇若清收拾碗筷的時候，從廚房櫃子裡拿出一個小鐵盒。鐵盒裡裝滿了糖——大白兔奶糖、花生牛軋糖、芝麻糖，都是她平時攢的，林素每次回家都會拿幾顆。她把鐵盒放在傅燼辭面前：“聽素素說，你小時候沒吃過糖。這是外婆攢的，小辭，你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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