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食堂獨自吃飯,從不主動接近任何人。有人跟她打招呼時,她會微笑回應,語氣溫和,分寸感極好。傅燼辭在食堂觀察了她好幾次。每次她坐的位置都背對窗戶,面朝門口。和他在荒野上養成的習慣一模一樣。
他有一次經過她桌前,放慢了腳步。她的餐盤裡,青菜和米飯是分開吃的。先吃飯,再吃菜。這個順序和他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小雪後第五天,傅硯朔去圖書館還書,在古籍區看到了她。她正在翻一本關於東漢選官制度的專著。和周則平在霜降會議上反覆試探的方向完全一致。
傅硯朔沒走過去,只在借閱登記臺旁邊站了片刻。管理員周姨整理還書時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認識那個女生嗎?她這幾天每天都來,翻的都是同一批書。”
“不太熟。轉校生。”傅硯朔說。
周姨沒再問。但她把蘇念翻過的那幾本書的借閱記錄單獨存了一份。她在圖書館幹了好多年,知道有些事不該問,但該存檔的時候一定要存檔。
傍晚,教師公寓。傅疏泠把陸嶼剛發來的加密簡報放在茶几上。陸嶼在簡報末尾加了一句個人備註。他以前從不寫這種東西,但從逐暝開始在簡報裡寫橘貓體重的那天起,就學會了。
“蘇唸的轉學檔案裡有一項‘曾就讀學校’,和沈雲杉的履歷裡某所中學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學區。不是同一所學校,但距離很近。另外,她在圖書館翻的那幾本關於東漢選官制度的書,和沈雲杉在課堂上標記的‘舉孝廉’‘左雄改制’完全對應。她來京大的目的和周則平的基金會是同一個方向——滲透選官制度的學術研究。區別在於,沈雲杉是標記漏洞,她是建立關係。”
傅硯朔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拿著那份簡報。
“她不是來打架的。她是來交朋友的。”傅硯朔說,“沈雲杉的失敗給了沈家教訓。他們換了一個更隱蔽的滲透方式。不是觀察,是社交。”
傅燼辭把豆漿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知道我們在觀察她。”
所有人看向他。傅燼辭還靠在牆角,手裡端著今晚的第二杯豆漿,語氣和平時報鑑定資料差不多。
“她在圖書館翻書的時候,每次都會在還書之前把書的順序重新排列一下。按索書號。不是隨便排的,是嚴格按照圖書館的分類規則。”
“這個習慣沈雲杉也有。”他看向傅硯朔,“他在課堂上劃暗碼之前,先把筆記本上的前幾頁重新整理了一遍。格式和你整理古籍修復筆記時一模一樣。”
“行為模式同化。沈雲杉同化的是你的觀察方式。她同化的是你的整理方式。”
傅硯朔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想起沈雲杉第一次出現在課堂上時,在筆記本上劃掉的那行暗碼。後來他在筆記上畫了第一個缺口圈。現在沈雲杉己經被撤回,第二個觀察員正在圖書館按索書號排列那些關於東漢選官制度的書。
她不需要畫暗碼。她只需要在還書之前,把書的順序重新排列一下,讓下一個翻閱這些書的人能更快地找到關鍵章節。
“她在幫我們整理情報。”傅硯朔說。
“不是幫。”傅燼辭把豆漿杯放在茶几上,“她是在告訴我們——她來了。”
小雪後第七天,天還是沒下雪。銀杏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像在等一場遲遲不來的雪。
蘇念在圖書館古籍區還書時,周姨注意到,她把一本關於左雄改制的專著放在東漢選官制度那一排書架的最右側。剛好是沈雲杉在課堂上第一次劃掉暗碼的位置。
周姨把借閱記錄存進電腦時,在這本書的編號旁邊加了一行備註:
“小雪第七天。還書。位置:東漢選官制度。排列方式:按索書號。備註:無。”
林素把文獻輯錄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下一行字:
小雪。新觀察員蘇念。她是來交朋友的。燼辭說她知道我們在觀察她。硯朔說她同化的是他的整理方式。周姨在借閱記錄上加了一行備註。
窗外,銀杏枝丫還在風裡輕輕晃。綠蘿的藤蔓,又悄悄長了一小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