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我想當他的走狗?”周鶴年的聲音越來越輕,“我沒得選。他捏著我的命,一念之間就能讓我魂飛魄散。這些年我做的每一件事——潛入刑堂、撕開封印、甚至剛才扔掉那顆頭顱——你以為是我心狠手辣?那都是他下的命令。我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
他咳出一大口血,身體緩緩滑倒在石柱旁。“現在他廢了。我的修為還在,可我的命還攥在他手裡。他廢了不代表他死了——只要他還活著,血契就還在。所以我要進這道門,我要找到初代魔尊,求他替我解契。這是我唯一的活路。”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楚玄清沒有告訴過你,血契的解法和施術者的修為無關。即便他修為被廢,血契也不會自動解除。你在這裡做的一切——潛入檔案室、撕開封印、甚至與整個太虛仙門為敵——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徒勞。”
周鶴年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抬起頭,眼窩中的魔光劇烈顫動,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是說……我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白費?那我這一百一十五年——算什麼?”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禁地中迴盪,像一頭被困在陷阱中太久的野獸最後發出的嘶吼。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祭壇下方封印深處的咆哮聲越來越低沉,越來越遙遠——失去了周鶴年的靈力供給,破封陣法正在快速瓦解,封印的幽藍色光芒重新佔據了主導地位,那道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封印深處那道巨大的模糊輪廓掙扎著想要衝破最後的束縛,但封印的力量己經恢復到了七成以上,它的每一次衝撞都被符文光幕彈了回去。
沈清辭將鐵劍插在身旁的地面上,走到祭壇後方陸遠身邊,蹲下身,將手按在他後背上,靈力緩緩探入他的經脈。陸遠斷了兩根肋骨,內臟有輕微震盪,但丹田未損,沒有性命之憂。她鬆了口氣,將一顆丹藥塞進他嘴裡。“嚥下去。別嚼,很苦。”
陸遠艱難地將丹藥嚥下,靠在石柱上喘了幾口氣,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青鋒劍斷了。那是我師父留給我的。”
沈清辭低頭看了一眼插在石板縫隙裡的半截劍身,伸手將它拔出來,放在陸遠手邊。“劍斷了可以重鑄。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陸遠握住了那半截斷劍,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沈清辭回到祭壇前,繼續催動靈力協助封印恢復。八根石柱上的符文己經恢復了七根,最後一根也在陸遠方才的修復中開始緩緩亮起。封印裂縫越來越小,裂縫深處那道輪廓的咆哮聲越來越遠,像被關回了牢籠深處的兇獸不甘地嘶吼著。
周鶴年躺在石柱旁,胸口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他望著頭頂翻湧的魔氣,眼神空洞而迷茫,口中喃喃自語:“一百一十五年……徒勞……他收我為徒那天,我給他磕了三個頭。真心實意的,我把額頭都磕出了血。他對我說‘鶴年,從今以後你就是為師的衣缽傳人’。我高興得一夜沒睡。”
他閉上眼,像是放棄了所有抵抗,聲音漸漸微弱下去。沈清辭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封印的修復。封印裂縫終於完全閉合的那一刻,禁地中的魔氣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八根石柱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幽藍色的封印光芒重新籠罩了整個祭壇。封印深處傳來最後一聲不甘的咆哮,然後徹底歸於沉寂。
沈清辭渾身一軟,用鐵劍撐著地面才沒有倒下。她的靈力己經全部耗盡,丹田中傳來空蕩蕩的灼痛感,右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左肩被魔氣腐蝕的地方發黑發麻。但她扶著鐵劍,脊背挺首,將散落的靈石碎屑從祭壇邊緣撿起來碼放整齊。
遠處,秘境入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鄭執事帶著刑堂的人衝破最後一道魔氣屏障趕到了禁地,身後跟著六名全副武裝的執法弟子和兩位內門長老。他看到眼前的景象——祭壇封印完好無損,幽藍色光芒穩定如初,周鶴年倒在血泊中失去了戰鬥力,而沈清辭渾身是血地站在祭壇前——整個人愣在了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封印保住了,”沈清辭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周鶴年還活著,交給刑堂。他的血契還在楚玄清手裡,審他的時候記得把楚玄清提出來。另外,陸遠斷了兩根肋骨,需要醫修。”
鄭執事沉默了一瞬,然後對手下揮了揮手。兩個執法弟子小心翼翼地將陸遠扶上擔架抬出禁地,另外西人將周鶴年用縛靈索捆好帶走。周鶴年被拖走時沒有任何反應,眼窩中的魔光己經熄滅了,整個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軀殼。那位守閣長老走到祭壇前,仔細檢查了封印的狀態之後,轉身對沈清辭深深一揖:“封印核心絲毫無損,封得比之前還穩。沈師侄——你救了太虛仙門。”
沈清辭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她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太虛仙門的名聲,也不是為了誰的感激。她只是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在被封印困了三百年的初代魔尊半身面前,所有正道修士都是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封印保住了,太虛仙門就還在,她才能繼續追查陰陽雙生丹的秘密。
她扶著鐵劍,一步一步走出禁地。走出秘境入口時,外面的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她看到圓臉少女站在山道旁,手裡捧著一件乾淨的披風,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看到她出來的瞬間差點沒站穩。陸遠躺在擔架上,看到她出來時用還能動的右手朝她揮了揮,嘴角依然掛著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韓峰和方瑤也在——韓峰手裡還攥著那沓沒來得及用上的爆裂符,方瑤扶著圓臉少女的肩膀,默默地抹著眼角。刑堂的執法弟子們站成一排,不知是誰帶頭,所有人同時向她行了一個標準的劍禮。
沈清辭站在秘境入口的平臺上,陽光落在她滿是血汙的臉上,暖洋洋的。她微微彎了彎嘴角,然後走向擔架上的陸遠,將那半截斷劍輕輕放在他手邊。又拍了拍韓峰的肩膀,對眼眶通紅還要嘴硬說“我只是風大迷了眼睛”的韓峰點了點頭,又朝方瑤微微頷首。最後她停在圓臉少女面前,接過她手中的披風裹在身上,拍了拍她的腦袋。
鄭執事從人群中走過來,將一個刻著“太虛”二字的劍符塞進她手裡。“從今天起,你不再只是外門弟子,你是太虛仙門的功臣。這是掌門親自簽發的劍符,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內門秘境及藏經閣所有樓層。”
沈清辭看了看手中的劍符,然後說了一句讓鄭執事哭笑不得的話:“內門秘境裡的靈氣是外界的十倍,我想再去修煉一個月。”
鄭執事無奈地笑了,轉身安排人手善後去了。沈清辭沿著山道往下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留下一路斑駁的光影。走到山道轉角處,她看到一個玄色身影靠在老松樹下,雙臂抱胸,姿態懶散而慵懶。殷無邪沒有開口,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玉瓶,隨手拋了過來。沈清辭接住,瓶身觸手溫潤,隱隱有暗金色的丹紋流轉。
“天階續脈丹。還剩三顆,本座用不上,便宜你了。”
“你在外面看了多久?”
“從頭到尾。”殷無邪的語氣平淡,可眼底分明藏著一絲她讀不太懂的情緒。不是嘲弄,不是調侃,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驕傲,又像是不甘,更像是某種被觸動之後不願承認的柔軟。“你的第八式用得不錯,時機、角度、力道都恰到好處。不過如果你當時把劍氣凝聚在劍尖而不是分散到十八道,威力至少還能再提三成。”
“我受了傷,握劍的力氣不夠,分散劍氣是為了擴大攻擊面。”
“那就好好養傷。養好了本座親自跟你對練——用你的金丹初期對陣本座的金丹後期,看你還能不能劈出今天這一劍。”
“你等著。”沈清辭將鐵劍插回腰間那柄嶄新的青黑色劍鞘中,動作很輕,像是在完成一個鄭重的儀式。她轉身繼續往山下走,披風在身後輕輕飄揚。走到山道盡頭時,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隨意地揮了揮,權當告別。
殷無邪靠在松樹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嘴角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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