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的新洞府位於太虛主峰東側第七座山峰的半山腰，坐北朝南，背靠一面百丈高的斷崖，面朝一片開闊的雲海。洞府門前有一塊天然形成的石臺，約三丈見方，石臺邊緣長著幾株上了年份的老松，枝幹虯結如龍，針葉在晨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站在石臺上可以俯瞰整個太虛仙門的外門區域——那些青瓦白牆的弟子房、方方正正的演武場、蜿蜒如帶的青石山道，在晨光中像一幅被精心佈置的沙盤。
她很喜歡這個位置。站得高，看得遠，而且和外門之間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雲霧，像是兩個世界之間有一道溫柔的屏障。從雜物房到洞府，她用了大半年的時間，現在終於站到了這裡。
洞府內部比她預想的更加寬敞。進門是一間可以容納數十人同時修煉的石室，穹頂高達三丈，鑲嵌著七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冷光。石室正中央是一塊天然的靈玉臺，約一丈見方，檯面光滑如鏡，隱隱有靈光流轉——這便是整座洞府的核心，靈脈節點的出露口。靈玉臺周圍的靈氣濃得幾乎凝成了肉眼可見的白霧，深吸一口便覺得丹田中的金丹微微震顫，像是久旱的土地終於等來了甘霖。
沈清辭在靈玉臺上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運轉太虛真解。周圍的靈氣如潮水般湧入她的經脈，在丹田中匯聚、旋轉、壓縮，最後化作一滴金燦燦的靈液落入靈湖。靈湖中的液態靈力在以穩定的速度增長，經脈也在持續不斷的高強度淬鍊中變得越來越堅韌。在秘境和雜物房修煉時，她每運轉一個周天需要半個時辰；此刻在洞府中，同樣的周天只需要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十二倍靈氣和十倍靈氣的差距，在日積月累中會變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想起了陸遠。那小子的洞府在東側第五座山峰下面，靈氣濃度“只有”十倍，這會兒大概正蹲在他的靈玉臺上捶胸頓足。以陸遠的性格，他肯定會想方設法找許長老“理論”——然後被許長老笑眯眯地駁回，理由是“沈清辭修為比你高，對敵經驗比你豐富，戰功比你大，你有什麼意見嗎”。陸遠一肚子話被堵在嗓子眼裡，只能垂頭喪氣地回去繼續修煉。
想到這裡，沈清辭的嘴角微微彎起。但這點微末的愉悅很快就消散了——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件事。前天傳法堂那位溫婉的許長老在遞給她洞府鑰匙時，除了說茶和藏書的事，還無意間提了一句讓她心中一沉的話。許長老說天道盟給殷無邪定的懸賞金額又漲了，從最初的十萬靈石一路上調，最新一期的通告上己經變成了整整三十萬。三十萬靈石，那是一箇中型仙門一整年的靈石開採量。她當時只是面無表情地道了聲謝，心中卻在飛速盤算——這個數字意味著天道盟把噬靈訣的案子全部算在了殷無邪頭上，並且不打算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他是魔尊，他是噬靈訣的原創者，所以十三條人命理所當然地該由他來負責——至於功法是楚玄清竊走的、蘇挽月濫用的一事，天道盟選擇性地忽略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壓回心底，重新閉上眼睛，運轉功法。靈氣在她經脈中奔湧如河，帶走了雜念，也帶走了連日來積攢的疲憊。這一坐就是三個時辰。
等她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己經是傍晚。夕陽透過洞府門口的水晶屏障斜斜地照進來，將整間石室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橙紅色。她的靈力恢復到了巔峰狀態，金丹中期的修為在十二倍靈氣的滋養下更加穩固，丹田中的靈湖面積比在雜物房時擴大了至少三成。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金丹後期推進——不是突破，而是水到渠成的自然增長。
是時候試一試太虛劍法第九式了。第九式名為“劍心通明”，是整套太虛劍法中最特殊的一式。前八式無論單體攻擊還是群戰覆蓋，本質上都是以靈力催動劍氣，以劍氣傷敵。但第九式不同——它不是用來傷敵的，是用來“破境”的。劍心通明以劍意反照自身，於識海中凝聚出一道通明劍心，劍心成則劍道大成，從“術”的層面跨越到“道”的層面。前世她修煉到化神期大圓滿，太虛劍法也只停留在第八式萬劍歸宗的巔峰，第九式始終沒有突破。不是靈力不夠，是心境不到。她前世心有執念——對師門的執念、對正道的執念、對蒼生的執念——執念太深則劍心蒙塵，通明劍心便無法凝聚。
這一世，她不再為任何虛名和執念所困。她拔劍，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在意的人和揭露三百年前的真相。
沈清辭站到洞府門外的石臺上，鐵劍出鞘。劍身映著夕陽的餘暉，泛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她沒有急著出劍，而是先閉上眼睛，將神識沉入丹田，從金丹中引出一縷最純粹的劍意。這縷劍意極細、極輕，像一根遊絲，但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她前世化神期的劍意殘留，與今生金丹期的靈力融合之後的產物。她將這縷劍意從丹田中引出，沿著經脈緩緩上行，經過胸口膻中穴，穿過喉嚨，最終停留在眉心印堂穴的位置——識海的門戶。
劍意在識海中凝聚，化為一柄通體透明的小劍。劍身澄澈如冰，劍鋒銳利如芒，在識海中緩緩旋轉。她能看到劍身上映出自己的倒影——不是現在的她，而是前世那個太虛聖女。前世的倒影在劍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被今生的倒影所取代。兩個倒影在劍身上交替閃現，像是兩個時空的她在透過這柄心劍進行某種無聲的對話。她知道這是第九式最關鍵的一步——劍心凝聚。如果她能讓這柄心劍在識海中穩定下來，第九式便成功了大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陽從橙紅變成暗紅，從天邊沉入山巒之下，夜幕緩緩降臨。石臺上，沈清辭依舊閉目而立，鐵劍垂在身側，整個人如同石臺上的另一棵老松，紋絲不動。
心劍在識海中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最初的緩如老牛拉車變成了高速飛轉，劍身上的光芒也越來越亮。就在心劍即將完全凝聚的瞬間，她忽然看到了一幕不該出現的畫面——殷無邪的臉。他站在某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身後是一片漆黑的虛空，腳下是無盡的深淵。他的面容在畫面中極為清晰，和每次見面時一樣俊美而慵懶，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她熟悉的薄涼笑意。但他的胸口有一道貫穿的傷口，一把通體透明的劍從背後刺穿了他的心臟，劍尖從前胸透出，滴著銀色的血。那不是她的劍，也不是殷無邪自己的劍——那柄劍的形狀，和她在識海中凝聚的心劍一模一樣。
畫面一閃而逝。心劍在她失神的瞬間轟然碎裂，碎片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識海中。沈清辭猛地睜開眼，鐵劍從手中滑落，叮噹一聲掉在石臺上，劍尖在石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又溼又冷。她彎下腰撿起鐵劍，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剛才那幅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在那一瞬間完全無法分辨那是幻象還是某種形式的預兆。
“系統，”她在心中默唸，聲音在識海中迴盪，“剛才那是劍心試煉的正常幻象，還是某種預知？”
【正在分析……分析完成。】
【方才宿主所見的畫面並非劍心試煉的正常幻象。劍心通明的修煉過程中，心劍反射的應是宿主自身的執念與心魔，而非他人的影像。宿主方才看到的畫面中包含了外部靈力共鳴的痕跡——來源為宿主丹田中的陰丹與陽丹之間的雙丹共鳴。】
【推測：魔尊殷無邪正在經歷某種與宿主同步的劍道突破，他的劍意透過雙丹共鳴傳遞到了宿主的識海中，與宿主凝聚中的心劍產生了共振，形成了跨空間的影像投射。】
“你的意思是——他現在也在練劍？”
【大機率是。且他的劍道突破與宿主的第九式存在某種程度的共鳴——宿主的太虛劍法第九式與殷無邪的某種劍招在本質上高度相似，雙丹共鳴將兩者的劍意連線在了一起，形成了跨空間的共振。】
沈清辭彎腰撿起鐵劍，手指在劍柄上摩挲了幾下，然後重新握緊。同步突破。這意味著殷無邪也在嘗試某種劍道上的突破，而且他的劍意與她的劍心通明產生了共鳴。如果雙丹共鳴能讓她在突破第九式時看到他，那他會不會也看到了她？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雙丹之間的聯絡比她預想的更加深入。它不是兩根各自獨立的線，而是某種類似共振腔的結構，一端的波動會自動傳遞到另一端。這意味著在雙丹共鳴的範圍內，她和殷無邪的劍意是連通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重新閉上眼睛。心劍己碎，但碎片還在。她運轉劍意，將碎片重新聚攏，再次嘗試凝聚。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將心劍推入高速旋轉，而是先穩定住劍身，再緩慢加速。心劍在識海中重新成型，這次劍身上的倒影更加清晰——不再是前世的她，也不是殷無邪的臉，而是她自己。十七歲的沈清辭，穿著月白色內門弟子服，手持鐵劍，目光清冷而堅定。
心劍在識海中緩緩旋轉。這一次，沒有再出現任何幻象。她能讓心劍穩定地旋轉半盞茶的時間，雖然還不能像太虛劍法第九式大成那樣讓心劍在識海中永久駐留，但半盞茶己經比前世任何一次嘗試都要久。前世她最多隻能維持十息，超過十息心劍就會崩碎。這一世她從十息進步到了半盞茶，僅僅只用了第一次嘗試。
她將鐵劍插回劍鞘，轉身回到洞府。關上石門的瞬間，洞府角落裡的一個小型傳音法陣忽然亮了起來——這個法陣是許長老今天下午派人來安裝的，連線著傳法堂和內門各堂口的內部通訊網路，只有長老級別的傳訊才能首接接入。沈清辭走過去，將靈力注入法陣核心，一面巴掌大的光幕浮現在空中，上面是許長老溫婉的面容。
“沈師侄，你的劍法練得如何？我感應到你洞府方向有劍意波動，似乎是在嘗試第九式——劍心通明。那套劍法己經很久沒人修煉到第九式了，若有什麼疑問，隨時來傳法堂找我。對了，陸遠今天來找我了，說他的洞府靈氣不如你的高。我跟他解釋說這是因為你的修為和戰功對應的資源等級不同，他追著我從傳法堂前廳一路問到後院，最後被鄭長老拽著耳朵拖走了。”許長老說到這裡時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沈清辭微微彎了彎嘴角。陸遠的耳朵大概己經被鄭長老拽過無數次了，但以那小子的性格，下次還是會衝在第一個。
光幕消散後，她走到書桌前，將謄抄的獸皮卷從書架上取下來。在開始繼續翻譯之前，她鋪開一張信紙，提筆給殷無邪寫信。她很少給殷無邪寫信——大多數時候他用雙丹共鳴首接在她識海中說話，無需文字。但有些話用識海傳音說不清楚，比如她剛才在劍心試煉中看到的那個畫面。況且，三十萬靈石的懸賞金額，她也需要當面確認他的應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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