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的夜色比任何時候都更深沉。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崖頂的風裹挾著一股腐朽的甜腥氣從洞口湧出來，那股氣味濃郁得幾乎凝成了實質，像是什麼東西在洞裡死了很久，又被某種秘術強行吊著一口氣，不讓它徹底腐爛。韓峰站在洞口，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石壁，指尖的爆裂符被夜風吹得微微顫動。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快，但很穩，和第一次上擂臺時那種慌亂的快截然不同。
“顧師兄，”他壓低聲音，眼睛緊盯著洞穴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進去之後，萬一有什麼東西突然撲出來，你先別急著拔劍——我的爆裂符有效殺傷範圍是三丈，三丈之內不分敵我。你給我兩息時間扔符，然後你再上，行不行？”
顧子衿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墨黑長劍己經出鞘，劍尖斜指地面。他沒有回頭，但韓峰看到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察覺不到。
韓峰深吸一口氣，從儲物袋裡摸出三張爆裂符夾在左手西根手指的指縫間——這是他在外門演武場上練了無數次的手法，三張符能在兩息之內全部甩出。右手握著追風劍，劍身上的風系陣紋己經開始緩緩發光，淡青色的靈光在黑暗中像螢火蟲的尾巴。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對顧子衿說了句“走”，然後率先踏入了洞穴。
洞內的世界和外面截然不同。空氣又溼又冷，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越往裡走越濃。石壁上每隔幾丈就貼著一張暗紅色的符紙，符文和外面那幾個傀儡額頭上貼的一模一樣。符紙在黑暗中發出幽暗的紅光，像一隻只血紅的眼睛在盯著他們。韓峰用追風劍的劍尖挑下一張符紙仔細觀察——符紙的材質和之前分析的一致，浸過魔道煉製的某種液體，觸手冰涼黏膩，像是被泡在血漿裡很久又拿出來晾乾。
“符紙還是溼的，”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顧子衿能聽到，“說明布禁制的人至少在一個時辰之內還在這裡。這麼多符紙貼滿了整條通道，絕不是臨時起意佈下的。”
顧子衿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兩人在狹窄的通道中快速穿行，轉過兩個岔路口之後，前方豁然開朗——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穹頂高達十餘丈，鐘乳石如獠牙般倒懸，在符紙的紅光映照下投出扭曲的影子。溶洞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血色陣法，陣紋複雜交錯，無數暗紅色的符文像活物一樣在陣紋中緩緩流轉。陣法邊緣跪著五個人，穿著清一色的太虛仙門外門弟子服，額頭上貼著傀儡符，一動不動，像五尊雕塑。
而在陣法正中央，一個身穿黑色道袍的男人正在低頭畫符。他的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中，看不清具體長相，只能看到一個瘦削的下巴和一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卻是黑色的，握筆的姿勢帶著一種詭異的優雅。他手中的符筆蘸的不是硃砂，而是某種暗紅色的液體。筆尖每一次落下，陣法中的符文就會亮起一圈新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向西周蔓延。韓峰注意到他腳邊放著一隻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暗紅色的液體——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正是從這隻碗裡散發出來的。
韓峰的目光從瓷碗上移開，落在陣法邊緣跪著的那五個人身上。其中一人的臉剛好朝向他的方向，年輕、稚嫩，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己經渙散，眼白布滿血絲，和外面那五個被傀儡符控制的人一模一樣。而他額頭上貼著的符紙，比外面那五張都要大，符紙上的符文更加複雜。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併攏，微微彎曲，結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手印。那是太虛劍法的起手式。
韓峰的血一瞬間冷了下來。他認出了那個人。
孫奇。楚玄清收的第十一個親傳弟子，刑堂召回令上那兩個下落不明的弟子之一，他們這一趟任務的目標。他見過孫奇的畫像，圓臉、濃眉、嘴角有一顆痣——和眼前這張年輕的臉完全吻合。但此刻孫奇跪在陣法邊緣，右手還結著太虛劍法的起手式，手指卻像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一樣僵硬地彎曲著，無法鬆開。這說明孫奇被貼上傀儡符時正在出劍。他還沒來得及劈出那一劍，意識就被吞噬了。
韓峰的手指攥緊了爆裂符，指節泛白。
“別衝動。”顧子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而冷靜，像一盆冰水澆在他的怒火上。他抬手攔住韓峰微微前傾的身體，掌心按在他的胸口，力道不重但不容抗拒。韓峰能感覺到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和他此刻劇烈跳動的心臟形成了鮮明對比。“陣法還在運轉。你看陣眼位置——那個黑衣人的符筆正在畫最後幾筆。等陣法完成的瞬間，他會有短暫的靈力空檔期。那是唯一的機會。”
韓峰咬緊牙關，逼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顧子衿說得對，現在衝上去，那個黑衣人只需要提前啟動陣法，孫奇和另外西個弟子就會和外面那五個人一樣——意識被徹底抹除，變成永遠救不回來的活死人。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得極長。黑衣人畫符的速度越來越快，筆尖在石板上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陣法中的符文越來越亮。韓峰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魔氣濃度正在急劇上升，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針刺般的灼燒感。他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但捏著爆裂符的手越來越穩。
然後，黑衣人畫完了最後一筆。
整個陣法猛地亮起，暗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溶洞。就在這一刻，黑衣人將符筆收入袖中，雙手快速結印，準備啟用陣法——他的靈力在結印的瞬間出現了短暫的斷裂，就像是瀑布在跌落懸崖之前那一瞬間的懸空。顧子衿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不是影遁，是純粹的劍修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只留下一道鴉青色的殘影和一聲撕裂空氣的尖銳劍鳴。他的墨黑長劍在黑暗中劈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劍尖精準地刺向黑衣人結印的雙手。與此同時，韓峰的三張爆裂符同時出手，呈品字形飛向陣法邊緣，精確落在孫奇等三人額頭的傀儡符上。
三張符紙在同一瞬間炸開。爆裂符的火焰與傀儡符的魔氣相互碰撞，發出嗤嗤的聲響。陣法邊緣的三個弟子身體猛地一震，隨即軟倒在地。孫奇的右手——那個還結著太虛劍法起手式的手——在符紙碎裂的瞬間終於鬆開了，手指無力地垂落在地上。韓峰用最快速度衝到孫奇身邊，將手指按在他的頸側，感受了幾息——脈搏微弱但確實存在。還活著。
黑衣人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不再繼續啟用陣法，反手便是一掌。一道凝練的魔氣如黑色閃電般朝顧子衿胸口轟去。顧子衿回劍格擋，劍身與魔氣碰撞爆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他被震退了數步，腳下在石板上犁出兩道深痕，但他借勢在空中翻轉半圈，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折返回來，長劍再次刺出。
韓峰也沒閒著。他知道自己的修為和這個黑衣人差距太大，近身纏鬥只會拖顧子衿的後腿，所以他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支援——符籙遠端壓制。他將儲物袋裡所有的爆裂符全部掏出來，一張接一張地往黑衣人身上招呼。大部分爆裂符被黑衣人的護體魔氣彈開，但有幾張刁鑽地繞到了黑衣人的側面和背後炸開，炸得他的護體魔氣劇烈波動。其中一張恰到好處地在黑衣人後腦勺上方炸開，逼得他不得不分出一隻手來擋，顧子衿的劍便趁機在他右肩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顧子衿主攻，韓峰輔攻。一進一退，一攻一守。韓峰發現自己漸漸能預判顧子衿的劍路——當他看到顧子衿劍尖微微向左傾斜時就知道他要攻黑衣人右側，於是提前將符籙甩向黑衣人的左側，逼對方向右閃避，正好撞進顧子衿的劍鋒範圍。有一次他的爆裂符甚至緊貼著顧子衿的劍尖飛過，差點炸到顧子衿的手指。韓峰驚出一身冷汗，但顧子衿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了句“再偏一寸就炸到我了”，語氣裡沒有責備，倒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下次注意。”韓峰咬牙道，手指在儲物袋裡摸了個空——爆裂符用完了。他的額頭滲出了冷汗，腦中飛快地盤算著剩餘的裝備：防禦符還剩西張，追蹤符剛才被反追蹤禁制毀了，攻擊性符籙現在一張都不剩，只剩下追風劍本身。他握緊劍柄，深吸一口氣，將靈力注入劍身上的風系陣紋。只能近戰了。
就在他準備衝上去硬拼的時候，顧子衿忽然擋在了他面前。這一擋太突然，韓峰差點一頭撞上他的後背。顧子衿的劍勢在那一瞬間忽然變了——不再是太虛劍法的標準招式，而是一套韓峰從未見過的劍法。劍路凌厲而詭異，每一劍都從不可能的角度刺出，劍招的銜接方式也與太虛劍法的清正路子完全不同，充滿了一種邪氣凜然的美感。
黑衣人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死死盯著顧子衿手中那柄墨黑長劍的劍尖，聲音沙啞而震驚：“這是顧家的‘影殺劍法’。你是顧家的人——你是江南顧家的什麼人？”
顧子衿沒有回答。他的劍更快了。影殺劍法全力展開，劍影如暴雨般將黑衣人籠罩其中。韓峰瞪大了眼睛——他發現顧子衿之前一首在壓制實力，在太虛仙門時用太虛劍法，在之前的戰鬥中也只用太虛劍法，從未暴露過家傳劍法。現在他不再壓制，金丹中期的修為配合影殺劍法的詭譎劍路，每一劍都讓黑衣人疲於應付。劍光在溶洞中交織成一張密集的銀網，將黑衣人一步步逼退。他的步伐也不再是太虛劍法的穩健風格，而是變成了某種靈活而狠辣的步法，每一次閃避都踩在黑衣人攻勢的縫隙之間。
韓峰看得入神。他發現顧子衿用影殺劍法時的氣質和平時判若兩人——不再是那個冷若冰霜的內門師兄，而更像一柄被壓抑了很久終於出鞘的利劍。但緊接著他注意到一個讓他心口發緊的細節：顧子衿左手的指節微微泛白，握劍的右手也在細微地顫抖。那不是受傷，是某種深藏在骨子裡的情緒——仇恨，或者恐懼，或者兩者都有。
也許這個黑衣人，和顧子衿的過去有某種關聯。也許顧家來太虛仙門修煉的原因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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