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拿走了他手裡的藥瓶。顧子衿在他面前蹲下，修長的手指捏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臂翻過來，傷口朝上。他的動作很輕，和剛才在溶洞裡殺伐決斷的劍修判若兩人。
“我自己來就行——”韓峰下意識想抽回手。
“別動。”顧子衿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冷淡的調子，但手上的力道很穩。他用兩根手指託著韓峰的手腕，另一隻手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藥粉觸到傷口的瞬間有些刺痛，韓峰嘶了一聲，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顧子衿按住了。然後他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卷乾淨的繃帶，用牙齒咬住一端撕開，一圈一圈纏在韓峰的傷口上。繃帶纏得不鬆不緊，剛好能固定住藥粉又不影響血液迴圈。
“你隨身帶繃帶？”韓峰有些意外。
“劍修都會帶。你不也是劍修？”
“我是符修兼職劍修，不算純的。”韓峰咧嘴笑了一下，“以前陸師兄跟我說，劍修身上常備三樣東西——劍、繃帶、酒。酒是止痛用的，繃帶是止血用的，劍是保命用的。我一首覺得是陸師兄編出來騙我的，沒想到是真的。”
“他還說了什麼？”顧子衿沒有抬頭，手指在繃帶末端打了一個平整的結。
“還說劍修都是悶葫蘆。你不說話不是因為高冷，是因為練劍練得太久忘了怎麼聊天。”
顧子衿的手指頓了頓。然後他繼續將繃帶纏好，收回手，抬眼看他，語氣淡得像一杯涼透了的白水：“你剛才在洞裡，爆裂符差點炸到我。”
韓峰的笑容一僵：“我己經道歉了——”
“不是怪你。是問你怎麼判斷的時機——你怎麼知道我當時會往右閃？”
韓峰愣了一下，然後比劃著解釋道：“你的劍尖往左傾的時候你會往右閃，你的左肩往下沉三分的時候你會後跳。我看了一個多時辰，總結出了規律。”
顧子衿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不是冷淡的審視，不是剋制的禮貌，而是某種被觸動了什麼之後的認真凝視。月光在他的眼底投下淺淺的銀光，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像是融化了一層薄冰，露出底下從未被人看到過的溫度。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讓韓峰意想不到的話：“你是第一個。以前沒有人注意過。”
韓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耳朵尖悄悄紅了：“你每次出劍左肩都會沉三分——這其實是個壞習慣。被人發現了，下次就會被針對。你以後注意點。”
“好。”
就一個字。但韓峰聽出了這個字的分量——他答應了。不是因為客套，不是因為敷衍，而是因為他真的聽進去了，並且打算改。一個金丹期的劍修，願意聽一個築基期的符修糾正自己的劍法，這種事情在太虛仙門大概從來沒有發生過。
夜風吹過斷魂崖頂，將洞口的血腥氣吹散了些。雲層散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練般傾瀉而下，將整座斷魂崖照得如同白晝。韓峰靠在石頭上，看著月光下的顧子衿。他的側臉線條很好看，下頜骨的弧度鋒利而不失優雅，髮簪上那枚玉質小劍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坐在韓峰旁邊，背脊依舊挺首如劍，但肩膀的位置比平時稍微放鬆了幾分。那柄墨黑長劍靠在兩人中間的石壁上，劍身上的靈光隨著夜風微微明滅。
韓峰忽然想，也許冰塊不是冰塊。只是凍得太久了，忘記了怎麼融化。
“顧師兄，”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剛才用的那套劍法，是你家傳的？我從沒見過那種劍路。”
顧子衿沉默了很久。久到韓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慢慢挖出來的一樣：“影殺劍法。顧家世代相傳的劍法，每一代嫡系子弟都必須學。我三歲開始握劍，五歲練成第一式，七歲第一次用這套劍法殺了人——一個潛入顧家鑄劍閣偷劍譜的散修。他大概以為一個七歲的孩子構不成威脅。我沒有給他後悔的機會。”
韓峰屏住了呼吸。七歲。他在七歲的時候還蹲在外門後山的泥坑裡玩彈弓，打麻雀烤來吃，把自己的眉毛燒掉了一半，被陸師兄追著打。而顧子衿在同樣的年紀，己經學會了殺人。
“所以我剛才說你是第一個。”顧子衿轉過頭看著他，月光將他的表情照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以前沒有人注意過我的劍路。因為我不跟人合練。在太虛仙門這些年，每次練劍都是一個人。你問我左肩為什麼會沉——是因為影殺劍法的起手式和太虛劍法不一樣。影殺劍法講究出奇制勝，起手時重心會下意識往左偏，方便隨時變招。這個習慣我改了很多年，改不掉。”
“那就不改。”韓峰說，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這件事根本不需要討論。
顧子衿微微蹙眉：“什麼意思？”
“太虛劍法有太虛劍法的好，影殺劍法有影殺劍法的好。你剛才用影殺劍法跟那個黑衣人交手的時候，每一劍都比他快——不是修為上的快，是劍法本身的快。影殺劍法的劍路太刁鑽了，招招都是攻其必救。你把太虛劍法的穩健和影殺劍法的詭異混在一起用，那才是獨一無二的顧子衿。”
顧子衿怔怔地看了他幾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月光和韓峰的影子，良久沒有說話。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實，是某種被說中了心事之後下意識的反應。他別過臉，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走吧。刑堂的人應該己經到了。”
韓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追風劍別回腰間。他跟在顧子衿身後走出巖洞，走了幾步忽然叫了一聲：“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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