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太虛仙門被厚厚一層積雪覆蓋,演武場上的青石板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響。沈清辭披著一件深青色的斗篷,沿著掃過雪的山道往傳法堂走。路旁幾株紅梅開得正盛,花瓣上裹著一層薄冰,在晨光中晶瑩剔透。她放慢腳步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節,太虛聖女峰上的梅林也是這樣開著,只是那時她總是一個人看,從沒覺得這花有多好看。
傳法堂的院子裡,宋知漁己經提前到了。這姑娘裹著一件明顯大一號的棉襖,鼻尖凍得通紅,正蹲在院牆下面呵著手,見沈清辭進來時眼睛一亮,立刻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用保溫符裹得嚴嚴實實的竹筒杯遞過來。
“沈師姐!桂花釀奶茶,今天多加了薑汁,驅寒。公主請喝茶。”
沈清辭接過竹筒杯,看了她一眼。宋知漁身上那件棉襖的針腳有些歪斜,有幾處棉花都露出來了,顯然是自己縫的,手藝不怎麼樣,但穿著應該暖和。她抿了一口奶茶,薑汁微微辣口,但入喉之後一股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連帶著指尖都熱了起來。
“起手式。”她將竹筒杯放在廊柱上,拔出了鐵劍。
宋知漁也趕緊從儲物袋裡抽出一柄練習用的木劍,手忙腳亂地擺出一個起手式。動作有些僵硬,兩腿的間距寬了半步,右手握劍的位置也偏了半寸——標準的初學者毛病。沈清辭沒有糾正她,只是自己擺了一個相同的起手式,動作放得很慢,讓她看著。
“太虛劍法第一式破雲,練的不是劍,是那條從丹田到手腕的靈力線。”沈清辭一邊說一邊緩緩出劍,鐵劍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劍尖撥開冷冽的空氣,院角那株紅梅樹上的積雪被劍風拂落,簌簌地飄了滿天。
宋知漁看著這個畫面,忽然就覺得,這比她以前看過的所有話本插圖都好看。她深吸一口氣,照著沈清辭的示範出劍,木劍笨拙地劈在空氣中,帶起一陣微弱的風,別在耳後的碎髮都被自己帶歪了。她漲紅了臉,卻沒停。沈清辭也不打斷,只是在旁邊靜靜看著,偶爾用劍尖在她手腕上輕輕一點,示意發力時不要聳肩;偶爾用劍鞘推一下她的膝蓋,讓她站得更穩一些。宋知漁雖然手腳笨,但領悟力不差,一個時辰下來,總算能把第一式從頭到尾完整地使出來——雖然緩慢生澀,卻己經像模像樣。
“練得不錯。”沈清辭收了劍,從廊柱上拿起竹筒杯,“今天就到這裡。回去煮奶茶,明天繼續。”
“沈師姐,我有一個請求。”宋知漁收了木劍,磨磨蹭蹭地湊過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下個月的外門弟子選拔,我想去報名。不是為了拿名次,就是想看看自己這個把月能練成什麼樣。您能不能幫我寫封推薦信——不是那種走後門的推薦信,就是證明我是本門弟子、有資格參加的那種。”
沈清辭看了她一眼,將杯中最後一口奶茶飲盡,輕輕放在廊柱上。“推薦信不必我寫,你本來就是外門弟子,有報名資格。但如果你想要我寫訓練評語,可以。三天後來拿。”說完她便轉身走了。
宋知漁看著那道深青色斗篷消失在院門外,喉嚨裡那句“沈師姐你真是太好了”還沒來得及出口,人就沒了影。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揮了揮拳頭。這個冬天她要自己贏一次,不為別的,就為了讓沈師姐在演武場上看到她的時候能點個頭。
午後,沈清辭去了刑堂。鄭長老正在整理天道盟案的結案文書,見她來了,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來自凌雲閣的正式公函遞給她,神情有些微妙。公函是柳知行的親筆信,說他己經到了天道盟總壇,正在逐寸搜查柳念當年被軟禁的禁地。他按照沈清辭的提示,把搜查重點放在了“靈力遮蔽最重的區域”,第三天就在總壇後山一處廢棄的靈礦坑道中找到了一個被封死的地下石室。石室沒有窗戶,石門是從外面焊死的,裡面有一隻石桌、一張石床、一盞己經燒乾的油燈。牆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全是“正月初三,平安”“二月初七,平安”“三月初五,平安”……一首刻到今年。
信的最後寫道:“念念還活著。她去年趁守衛換防時從石室縫隙中逃了出去,遊過暗河,從後山的靈溪一路逃到斷魂崖下,被一個白衣服少年救了。那人帶她去了太虛仙門的方向。鄭長老,請務必幫我找到那個白衣服少年。”
沈清辭和鄭長老對視了一眼。白衣服少年。太虛仙門附近,白衣服,少年模樣——答案只有一個。
鄭長老咳嗽了一聲,將那封信摺好放回抽屜,壓低聲音:“牧遙三天前離開斷魂崖,走之前來刑堂做了個簡單登記,說柳念現在住在他從前修煉的洞府裡,也就是斷魂崖東面的那個石室,養傷。他這次回斷魂崖,就是取柳唸的一些舊物。柳知行那封信一到,我就派人去接了,今天晚上應該就能到。”
沈清辭皺了皺眉。牧遙回斷魂崖取了舊物,卻沒有把柳念一起帶回來,那隻能說明柳唸的傷還沒養好,或者她自己不願意再回太虛仙門。她想了想,對鄭長老說:“柳唸的事我親自跑一趟。凌雲閣跟太虛仙門之間隔了七百里,柳知行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我去看看她的情況,如果她願意,先接她來太虛仙門休養,至少在這裡她不會再被天道盟的人找到。”
鄭長老點頭,取出一枚通行玉牌遞給她:“斷魂崖東面那片區域最近魔氣殘餘還沒有散盡,你拿著玉牌,如果遇到牧遙的陣法,可以免疫大半。不過,”他頓了頓,語氣難得有些猶豫,“牧遙這個人,性情孤僻了三百多年,雖然你己經跟他打過交道,但還是要小心。”
沈清辭接過玉牌。傍晚時分,她御劍去了斷魂崖東面。
那裡不是崖頂,而是崖壁中段一處隱蔽的石臺,石臺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石臺後方的石室裡面燃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暖黃的火光從石縫中漏出來。一個白衣少年坐在石室外的石臺上,兩腿懸在崖邊,正在用一片薄薄的石片削一截樹枝。聽到劍鳴聲,他抬起頭來,左眼下方那顆淚痣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你來了。”他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她還在睡。昨晚發熱,今天早上剛退下來。”他的語氣溫和而隨意,跟之前兩次見面時的疏離截然不同,像是己經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沈清辭在他身旁坐下,沒有急著進石室,而是看著那根被削得越來越細的樹枝——那是這個三百多歲的守墓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打發時間。牧遙將削好的樹枝隨手插進石臺邊緣的積雪裡,樹枝尖端在暮色中微微反光,像一柄插在雪地裡的小劍。
“她逃出來的那天,是初代封印最薄弱的日子。”牧遙說這話時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會兒封印還沒永久關閉,裂縫裡的魔氣往外滲。柳念被關在靈礦坑道里三年,靈力被封,身體己經虛得不行。她能從那裡逃出來,己經耗盡了所有力氣,最後是沿著斷魂崖下的暗河漂出來的。撈她上來時渾身都是冰碴子,只剩一口氣。”
沈清辭轉頭看著石室的方向,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油燈光。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在裡面睡了不知多久。她在斷魂崖下等一個父親,等到最後等來的卻是一場逃亡。那三年裡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父親為了她被天道盟要挾,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只是一枚棋子。
“謝謝你。”
“不用謝我。是她自己命大。”牧遙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雪屑,看向石室門口。一個瘦小的影子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裹著一件寬大的白袍,倚著門框,嘴唇乾裂,眼睛卻清亮。她看到了沈清辭,又看了看牧遙的背影,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我聽到了。我爹……他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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