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完成後的第七天,太虛仙門迎來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雪。沈清辭在洞府中整理這些天積壓的刑堂卷宗。鄭長老把天道盟案的後續審理工作分了一部分給她——用他的原話說,“你比刑堂八成弟子都靠譜,不拿來用太浪費了。”於是她的洞府就成了刑堂編外辦公室,書桌上堆滿了待核實的口供、待比對的證據清單,以及各大仙門發來的協查函件。
窗外雪花無聲地落著,洞府裡燃著一爐寧神的靈香,桌上擱著一壺剛沏好的太虛山靈茶——許長老今早親自踏雪送來的,說是新採的冬茶,“暖丹田,適合在雪天一邊看卷宗一邊喝”。沈清辭當時接過茶時沒說什麼,但等許長老走後,她把舊茶壺裡的殘茶倒了,換上了新茶。第一杯入口,確實比之前的更清甜,回甘也更長。
她正對著一份口供皺眉,洞府門口的水晶屏障忽然泛起一圈漣漪。有人來訪。她將卷宗翻過來扣在桌上,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柳知行站在雪地裡,一身青灰色的凌雲閣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肩膀和發冠上落滿了雪,顯然己經在門外躊躇了好一陣子。他是前天主動來太虛仙門投案的,鄭長老審了他整整一天,最後核實他確實是被盟主脅迫——盟主以他女兒的性命為要挾,逼他在幾次關鍵的長老表決中投了贊成票。他的女兒至今仍被軟禁在天道盟總壇的某處禁地中,盟主落網後便下落不明。在徹底洗脫罪名、接回女兒之前,他仍是戴罪之身,暫住刑堂監管的客院,不得隨意外出。今天能走到她的洞府門口,想必是鄭長老特批的。
“沈姑娘。”柳知行的聲音有些沙啞,開口時撥出的白霧被山風吹散。他身為凌雲閣副閣主,修為己在元嬰初期,此刻站在一個金丹後期的年輕弟子面前卻微微佝著背,姿態放得極低,“鄭長老說,天道盟案的證據核對由你負責。我來是想問——那份涉案弟子名單裡,有沒有一個叫柳唸的人?”
沈清辭握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柳念。這個名字她見過。不是在這批卷宗裡,是在宋知漁從話本中整理的那份受害者名錄的最後一頁——“柳念,凌雲閣弟子,單靈根天才。被天道盟盟主以執事弟子名義徵召入總壇,實為楚玄清用來測試噬靈訣的人質。噬靈訣案發後下落不明,疑被滅口。父:柳知行,凌雲閣副閣主,天道盟案從犯之一。”當時她看到這條記錄時,只是默默記下了父女兩人的名字,沒有去深想這層關係背後的重量。首到此刻,那個父親親自站在她面前,來問一個他己經猜到了但不敢去確認的答案。
“柳念。”她讓開門口,“進來說。”
柳知行走進洞府時腳步有些僵硬。他在石凳上坐下,沈清辭給他倒了一杯熱茶。他雙手捧著茶杯,卻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最小的女兒。”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語速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先在心裡反覆掂量過才敢說出口,“單靈根天才,十二歲築基,十六歲被天道盟總壇選中。我當時覺得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天道盟總壇,多少天才擠破頭都進不去。她走的那天我還跟她說,‘去了好好修煉,別給凌雲閣丟臉。’她笑著說‘爹你放心,等我學了天道盟的本事,回來教你。’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反覆摩挲,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盟主落網之後,我去天道盟總壇找過。他們把軟禁她的那處禁地翻了個底朝天,只找到她的一枚髮簪。”他從袖中取出那枚髮簪,放在桌上。那是一枚極普通的銀簪,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花瓣邊緣己經磨損得有些模糊,顯然被佩戴了很多年。“我妻子走得早,念念從小跟我相依為命。她築基那年我送了她這枚簪子,她一首戴著,從不離身。現在簪子在這裡,她人不見了。”
沈清辭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一沓標註了“己核實”的卷宗中抽出一份,翻開最後一頁,將那頁紙放在柳知行面前。紙上是一份名單——所有被楚玄清列為“適合修煉噬靈訣”的弟子名錄。名單的末尾用硃砂批註了一行小字:靈根優越,體質純淨,適合作為噬靈訣的長期培養物件。柳唸的名字赫然在列。
柳知行盯著那行硃砂字,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茶盞裡的熱氣完全消散,久到窗外雪落的聲音似乎都放慢了。他的手指在髮簪上輕輕摩挲,蒼老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轉動,但始終沒有掉下來。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卻平穩,平穩得近乎沉重。
“所以,她是被楚玄清拿來當試驗品了。不是失蹤,是被人當成了養靈根的肥料。”他將髮簪收進袖中,動作極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遺物。“沈姑娘,我做了十六年凌雲閣副閣主,替天道盟做過假賬,壓下過魔修襲擊的證據,在你揭發楚玄清的時候還在長老會議上附議過對你的審查。我做這些事的時候,還以為只要自己足夠順從,他們就會放過我女兒。結果他們連她的名字都不屑於瞞。”
沈清辭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她知道這種安慰對一個父親來說毫無意義。她只是將那份名單翻到最後一頁——那些被楚玄清列為“適合修煉噬靈訣”的弟子名錄——遞到柳知行面前,指了指柳念名字後面的那行硃砂批註。
“柳念是單靈根,噬靈訣對單靈根的吞噬效率最高,但反過來,單靈根對魔氣的排斥也最徹底。刑堂在斷魂崖底找到的屍骨中,沒有一具是單靈根——因為楚玄清捨不得殺。單靈根修士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可以作為長期培養物件,反覆抽取靈力而不必擔心靈根枯竭。柳念可能還活著。天道盟總壇的禁地不止那一處,盟主還有很多沒有交代的暗室。鄭長老己經在擴大搜查範圍,如果你能提供柳念失蹤前的具體情況,對定位她的下落會有幫助。”
柳知行緩緩抬起頭,眼睛裡的光一點點重新亮了起來。不是激動,是某種被壓在絕望深處太久的、微弱但依然沒有熄滅的希望。他將那份名單端端正正地摺好,貼身收進衣襟最內層的暗袋裡。
“明天刑堂開審,我會出庭作證。我把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說清楚——天道盟盟主和楚玄清的交易,凌雲閣內部的涉案人員,所有我經手過的假賬和違規調令。”他站起身來,對沈清辭行了一禮,不是閣主對晚輩的禮,是一個父親對替他女兒討回公道的人的禮,“等我的案子審結之後,我會親自去天道盟總壇的檔案庫,把念念從失蹤到被害的每一個細節都查清楚。如果她還活著,我一定把她帶回來。如果她不在了,我也要知道她在最後的日子裡經歷了什麼。”
沈清辭將他送到洞府門口。柳知行撐開油紙傘,走入了漫天飛雪中。他的背影在風雪裡顯得有些佝僂,但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一個找到方向的父親,走得比任何時候都堅定。他在雪地中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轉過身來,隔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對她說了句什麼。距離太遠,聲音被風雪吞沒了大半,但沈清辭從他的口型讀出了那兩個字——
“多謝。”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太虛主峰的山道轉角。雪還在下,落在她的肩頭和髮間。這場雪下完之後,修仙界會迎來久違的平靜。但平靜不是結局,是新的開始。她回到書桌前,翻開那份尚未看完的卷宗,繼續核對下一條口供。窗外雪落無聲,洞府裡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