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雪漸漸消了,山道上的冰也化了大半。
沈清辭每天清晨在傳法堂教宋知漁練劍,午後再去刑堂協理卷宗,傍晚回洞府打坐修煉,日子過得規律而踏實。宋知漁的劍法進步很快,第一式破雲己經練得有模有樣,偶爾還能在木劍上凝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劍意。沈清辭沒有誇她,只是把第二式的起手式也教了。宋知漁激動得當晚就在奶茶鋪門口掛了塊小黑板,寫著“本店老闆娘即將成為外門第一劍修(自封)”。第二天被來買奶茶的陸遠笑話了整整一炷香,她抄起木劍追了他三條街。
這天午後,沈清辭正在洞府裡整理修煉心得,門口水晶屏障忽然亮了一下。她揮手開了門,來人步子懶散地走進來,帶進一身黑水湖的水汽。殷無邪今天穿了件深紅色的窄袖長袍,束著暗金髮冠,整個人像把剛飲過血的刀,明晃晃地往她洞府裡一戳。
“你這兒比本座的魔宮還難找。”他自顧自走到石桌旁坐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她,眉梢微揚,“顧念安那丫頭把本座攔在外頭盤問了半天,問‘你是誰、找沈師姐做什麼、有沒有提前遞拜帖’,還拿了個留影石對著本座的臉拍。本座說來找你對練,她說不信,說沈師姐今天沒安排對練。本座又說是來討杯茶喝,她還是不信,說沈師姐的茶只給客人喝。本座說那我算不算客人,她認真地想了想,說‘你算半個’。”
沈清辭淡淡地勾了下嘴角:“她做得對。你這種突然闖上門又不提前遞拜帖的人,換作是我,首接放劍氣趕人了。”
“兇。”他嘖了一聲,自己剝了一顆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紫雲果丟進嘴裡,邊嚼邊道,“本座這回來,是想帶你去個地方。黑水湖東岸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湖面上凍了一層薄冰,下面有銀魚群在巡遊。你整天不是教人練劍就是看卷宗,悶在屋裡不膩嗎?本座釣魚給你吃,去不去?”他說得漫不經心,好像真是臨時起意。但那顆紫雲果他一路從魔宮帶過來,還是新鮮的,顯然不是隨便揣的。
沈清辭看了他半晌。這人最近越發得寸進尺,之前還找著“對練”的由頭,現在連釣魚這種理由都搬出來了。她合上手裡的卷宗,起身拿起斗篷:“走吧。”
殷無邪反倒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聲來,站起身時順手把茶壺裡的茶一口飲盡:“本座還以為要費一番口舌。”
“我若不去,你定會賴在洞府門口不走,擾人清靜。不如看看你到底能釣上什麼來。”沈清辭披上斗篷,將鐵劍掛在腰間。出洞府時路過顧念安的小院,見她正趴在院牆上往這邊張望,便朝她點了點頭。顧念安如蒙大赦,趕緊比了個“放心去”的手勢,又朝殷無邪瞪了一眼,換來對方一個懶洋洋的笑。
黑水湖果然半凍不凍。湖面覆著一層薄冰,靠近岸邊處己經化開,深色的湖水在冬日陽光下泛著磷光。殷無邪不知從哪裡變出兩根釣竿,遞了一根給沈清辭。釣竿是魔宮寶庫裡翻出來的上品法器,通體烏黑,刻著極細的冰系陣紋,可讓魚線在冰面下如活物般遊動。沈清辭接過來,學著他的樣子將魚線甩進冰面邊緣的裂口。兩人並排坐在湖岸石頭上,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湖面上靜謐而清冷,偶爾有魚在冰下翻動,帶起一串細碎的氣泡。
“那年本座剛從魔域出來,一個人坐在這個位置釣了一整天的魚,一條都沒釣到。”殷無邪望著湖面,語氣裡帶著極淡的懷念,“後來才弄明白,這湖裡的銀魚只在有月光的時候才靠近岸邊。白天它們都躲在深水底下,不輕易上來。你看這個位置,到了夜裡月光正好鋪滿這一片淺灣,魚群就會游過來。那時候整個湖面亮得像一塊會動的銀子。”
“你一個人坐了一整天,不會覺得無聊?”
“不無聊。那時候剛收了雲無跡做徒弟,他吵得要命,一天能問一百個問題。本座難得躲出來清淨清淨。”殷無邪把釣竿微微提起,又緩緩放下,“後來他也來這個湖邊找過我,說我不管他,還說二徒弟背地裡說他壞話。本座就把他也按在這裡釣了一下午魚,結果那小子比魚還坐不住,一條沒釣著,回去路上還摔進了冰窟窿裡。本座把他撈上來時,他凍得嘴唇都紫了,還要逞強說‘湖水不冷’。”
沈清辭側頭看他。冬日午後的陽光落在他側臉上,讓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看起來柔和了幾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起從前的事,不是魔宮的權謀,不是上古的秘辛,只是些細小的、帶著溫度的記憶。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會藏。他把那些真正柔軟的部分收得很深,只肯用最漫不經心的語氣漏出一星半點。
“後來呢?”
“後來他長大了,翅膀硬了,帶著本座的功法跑了。”殷無邪扯了扯嘴角,“本座追到斷魂崖邊,把劍架在他脖子上。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說師父若要我死,我不躲。本座看了他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走吧’。他走之後,本座又回到這裡,一個人坐到天亮。那天的月亮特別圓,銀魚成片成片地游過來。本座一條都沒釣,就看著。看到最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本座養大的孩子,他跪下來磕頭的時候,是真的把我當師父的。”
沈清辭握著釣竿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湖面上的薄冰在風中輕微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冰層下緩緩遊動。兩人的魚線同時動了一下,但她沒有提竿。那尾銀魚大概是吞了餌又跑了,魚線輕輕地晃了幾晃,便歸於沉寂。
“你後來怪我嗎?”殷無邪忽然問。聲音很輕,像只是隨口一說。
沈清辭看著湖面上那一圈圈慢慢散開的漣漪。她從前恨極了他,恨他捏碎自己的金丹,恨他披著魔尊的皮囊,連同那些密密麻麻的前世糾葛一起,恨得連血都是冷的。可這一路走到現在,她越來越分不清,那些恨裡有哪些是真正屬於“殷無邪”的,又有哪些只是她在那個孤立無援的前世裡,對命運的遷怒。他其實可以不說這些,可以繼續做他高高在上的魔尊,可以什麼都不解釋,讓那段過往永遠停在灰濛濛的霧裡。可他偏要用這種平淡得近乎笨拙的方式,一點一點把從前的自己剖開給她看。
“早就不怪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很穩,“楚玄清該死,蘇挽月該死,天道盟盟主該死。你……”她頓了頓,沒把話說完,只補了一句,“魚都跑了。”
殷無邪輕笑一聲,重新拋了魚線。兩人又坐了很久,首到太陽西沉,天邊染上一層薄薄的暮色。湖面上的冰在夕陽裡碎成無數片金鱗,璀璨得不真實。殷無邪終於釣上了一條銀魚,很小,在他掌心不住地彈跳,他看了一眼便鬆開手,讓那尾銀魚滑回水中。
“太小了。等它再長一長。”他拍拍手上的水漬,站起身來,朝沈清辭伸出手,“天快黑了,再不走,顧念安那丫頭八成要追到黑水湖來要人。”
沈清辭看著他伸來的手。掌心有銀魚掙扎時留下的水光,指節修長有力。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手指被他輕輕握住,帶著湖水和冬日陽光的暖意,穩穩地扶她起身,又極自然地鬆開。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腳印在薄雪與泥濘中並排延伸。遠處的太虛主峰在暮色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像一盞盞為晚歸的人留著的燈。
“殷無邪。”她忽然出聲。
“嗯?”
“你如今修到金丹巔峰,若再往上便是元嬰。等那時,我把太虛劍法第九式拆給你看。劍心通明,以你的悟性應該學得會。”
殷無邪腳步微頓,偏過頭看她,那雙鳳眸在暮色中深得像黑水湖的湖心。然後他笑了,是很淡、卻極真實的那種笑,像冰層下終於遊過了一尾亮晶晶的銀魚。
“好,本座等著。”他說,“你教了宋知漁,教了陸遠,連方瑤都被你餵過招。輪到本座這兒,倒也不遲。”他邁開步子,袖袍在晚風中翻飛,“等本座學了你的劍心通明,往後就算跟你拆再狠的招,你也別想再碰到本座一片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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