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太虛仙門的廚房比往常更忙了些。
顧念安不知從哪學來的手藝，把靈麥磨成粉，混上桂花瓣和蜂蜜，蒸出一種小巧玲瓏的糕點，白白胖胖的，咬一口滿嘴桂花香。她隔三差五就往沈清辭洞府門口掛一籃。沈清辭起初只拿一塊，後來變成兩塊，再後來被宋知漁撞見，說“沈師姐你一個人吃一籃，會胖的，我幫你分擔”，從那以後竹籃裡的糕點總是少得更快。
這天沈清辭從傳法堂回來，遠遠看見洞府門口的石臺上圍了一圈人。陸遠、韓峰、宋知漁、顧念安，還有溫如玉和裴青雲，一個不落，正湊在一起看什麼東西。她走近了，便聽見陸遠清了清嗓子，說：“我這兒還差兩個寧神符，等會兒誰去後山幫我摘幾株清心草。韓峰你別跑，你欠我的三個藏劍符還沒還。宋知漁你笑什麼，你昨兒把我那瓶劍油打翻了我還沒跟你算。顧念安你別躲，今天這糕沒你的份了。溫如玉你……”他一本正經地數著人頭，最後視線落在裴青雲身上，忽然不說話了。裴青雲對他咧嘴一笑，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磨得發亮的黑色石子，說：“我前些天在斷魂崖那邊撿的，劍意浸得透透的，你釣不釣魚？不釣我拿去送你。”
沈清辭站在幾步外，心想這群人倒是把她洞府門口當成了聚義廳。她還沒開口，宋知漁先看見了她，猛地轉身，啪地並腳站首：“沈師姐回來了！快，把你洞府門口借我們用用，陸遠說今兒個是冬至，修仙界不過什麼節，但咱們得自己熱鬧熱鬧。我煮了一大鍋酒釀靈米圓子，桂花味的，一人一碗！”
沈清辭這才注意到，石臺上擺著一隻冒著熱氣的大銅鍋，旁邊疊著十幾個碗。鍋裡的圓子白白胖胖，在酒釀湯裡起起伏伏。韓峰蹲在鍋邊使勁嗅，顧念安拽他袖子不讓他偷吃，溫如玉和裴青雲較著勁往爐子裡添炭火，陸遠站在中間，像個總管，指點江山。
“誰的主意？”沈清辭問。
“我提議的。”宋知漁舉手，“我說沈師姐每天那麼忙，咱們作為她的好朋友，得給她家制造點人間煙火氣。陸遠說‘什麼煙火氣，你就是饞酒釀圓子’。我說‘圓子要煮，煙火氣也要’，就拉了這麼些人過來。”
沈清辭看著這堆活蹦亂跳的人，又看看那鍋冒著甜香氣的圓子。過了兩息，她把手裡從傳法堂帶回來的靈茶遞給顧念安：“去泡一壺來，配這個喝。別放太苦，多擱點蜂蜜。”顧念安眼睛一亮，接過茶葉，拉著宋知漁跑了。陸遠和韓峰熟門熟路地在石臺旁支起兩張矮桌，溫如玉從袖中摸出一把不知道哪來的木勺，敲著空碗說“開飯開飯”。裴青雲往爐子里加了塊炭，火苗躥得老高，把眾人臉都烤得紅撲撲的。
沈清辭坐在廊下，看著他們鬧。酒釀圓子的甜香在院子裡蒸騰起來，混著桂花的味道，暖融融地瀰漫在冬夜冷冽的空氣裡。她忽然想起前世這時節，太虛聖女峰上冷清得只能聽見風聲，她一個人守著洞府，一爐火也燒得懨懨的。如今熱鬧得有些不像真，恍惚間倒覺得，是自己偷來的。
“沈師姐，給。”宋知漁端著一碗圓子跑過來，碗裡還臥了一隻荷包蛋。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這蛋是我偷偷帶的，就藏那鍋底下。陸遠不知道。給你補補。”
沈清辭接過碗，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你劍法練到第幾式了？”
“第二式起手式還沒穩住。”宋知漁把脖子一縮，聲音更低了，“那什麼，沈師姐，今天冬至，咱能不能先不談修煉啊。”
沈清辭低頭喝了口甜湯，垂下眼，嘴角極輕地彎了彎：“今晚許你歇著。明日練第三式。”
“好嘞！”宋知漁高高興興地跑了。
陸遠正和溫如玉爭論酒釀圓子裡該不該放靈棗。韓峰端著一碗坐在臺階上，呼哧呼哧地吹氣。裴青雲不知從哪又摸出一袋糖霜，嘩啦啦往顧念安的碗裡倒，小姑娘尖聲叫起來，端起碗就跑。笑聲在洞府門口的山道上撞來撞去，驚得幾隻老松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沈清辭靜靜看著，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劍鳴。她循聲望去，只見洞府門口那排紅梅後面，殷無邪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身形半隱在梅枝與夜色之間。他今日穿得素淨，深藍色長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發未束冠，披在肩頭，雪光映得他眉目清朗。他顯然來了一會兒，卻只是站在暗處，沒有露面。兩人西目相對，他便從梅樹後慢慢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中臥著幾尾銀魚。
“本座不過冬至。”他走到沈清辭身旁，將竹籃遞給她，聲音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但既然你這裡開了席，本座便來添道菜。”
沈清辭接過竹籃，看了他一眼。那銀魚不過半個巴掌大，通體銀白，身上沾著幾片未化的細雪，顯然是從黑水湖裡剛釣上來的。她記得他上次把魚放走時說“等它再長一長”。如今籃中這幾尾卻肥了不少。
“你專程送魚來？”
“本座在湖邊釣魚，釣著釣著聽見你洞府方向笑聲震天，想著來瞧瞧。”他在她身旁坐下，動作散漫，卻極自然，“誰在你院子裡喧譁，敢擾你清靜。”
“他們也不是頭一回了。”沈清辭淡淡道，眼裡卻帶著極淡的笑意。她讓韓峰把魚接過去收拾，韓峰也不推辭，拎著魚拉著裴青雲去生火。陸遠和溫如玉騰出鍋底，架了烤架。酒釀圓子換成了烤銀魚，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宋知漁湊過來，看見殷無邪，先是本能地後退一步，隨後又偷瞄了沈清辭一眼，清了清嗓子，壯著膽問：“魔……呃，殷公子，要不要嚐嚐我的手藝？”
殷無邪抬眼，似笑非笑：“什麼手藝？”
“酒釀靈米圓子。”宋知漁飛快地盛了一碗遞過去，又飛快地補了一句，“我煮的。”
殷無邪接過碗，嚐了一口。甜湯微燙，圓子軟糯，桂香浮在湯麵。他頓了頓，說：“尚可。”
宋知漁如獲大赦，轉身跑去找顧念安咬耳朵。沈清辭瞥他：“你向來不肯說好話。剛才那一口，明明覺得不錯。”
“能入口便算不錯。”殷無邪將碗中圓子慢悠悠地吃了個乾淨，才道，“本座只是不習慣，同你這般熱鬧地吃酒。”
沈清辭沒說話，只將烤好的銀魚遞了一條給他。他接過咬了一口，魚肉鮮嫩，帶著炭火的焦香。他笑了一聲：“本座原來也可以這樣過冬。”
“怎樣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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