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是在一處荒山的破廟裡見到蕭衍的。
這廟不知荒了多少年，神像傾頹，樑上結著厚厚的蛛網。夜風從殘缺的窗欞裡灌進來，吹得地上幾片枯葉瑟瑟地響。蕭衍負手立在神像前，灰白道袍被月光照得泛著一層冷輝。他身旁只跟著一名沉默的青衣弟子，見沈清辭來了，那弟子略一點頭，便退到了廟外警戒。
“弟子沈清辭，見過掌門。”她行了一禮。
“出門在外，這些虛禮就免了。”蕭衍轉過身，臉上帶著點風塵僕僕的倦色，眼睛卻極亮，像暗夜裡兩粒冷星，“天機閣之行如何？”
“洛長明己應下。”沈清辭從袖中取出客卿銅牌與那枚完整留影石，“完整版在此。前後語境一接，玄誠手裡那段便不攻自破。只是洛長明說，光有完整版還不夠，得有一個能讓五派之人當場無話可說的時機。”
“你既連夜來尋我，想必是己經有主意了。”蕭衍在石階上坐下來，示意她也坐，“說說。”
沈清辭沒有坐，只將留影石遞到他手中，自己立在破漏的窗下，道：“玄誠發難的最大依仗，無非是‘魔尊同黨’西字。可若這西字本身就是一個局呢？楚玄清的外甥吳憂在背後操控，他恨我，卻更想借我的手拉太虛下水。因為只要太虛被逐出天道盟，五派平衡便會徹底打破，天罡劍宗便能一家獨大。玄誠自以為在報血仇，實際上不過是在替人當劍。”
“吳憂此人的來歷，我己知曉。”蕭衍沉吟道，“他比楚玄清更能藏。若非你查到他與夜鴞的關係，我到現在還以為玄誠那老兒只是被仇恨衝昏了頭。”
“玄誠是否被衝昏頭不重要。重要的是，吳憂不該留著。他能安插夜鴞，便能安插第二個、第三個。”沈清辭的聲音冷而利落，像寒夜裡出鞘的一線劍光，“掌門，我知道你有顧忌，不願授人以柄。所以吳憂這件事，我不以仙門之名辦。”
蕭衍抬頭看她，目光微動。眼前的少女早己不是當初外門大比時站在臺上的那個青澀劍修了。她身上沉澱下來的東西，比許多活了幾百年的長老還要厚重。他忽然有些感慨，太虛仙門能得此子，當真是運數未絕。
“你想以個人名義，把吳憂拎出來？”
“不是拎，是引。”沈清辭說，“他既然恨我，我便讓他尋個由頭來殺我。只要他動了，一切便好辦。洛長明的人己經盯上他。他若敢借玄誠之手加害太虛弟子，天機閣便能當場將證據公之於眾。到那時，五派面前，不是太虛要自證，是天道盟要向天下交代。”
蕭衍沉默半晌，緩緩點頭：“你這法子，倒是比我的更狠。只是引蛇出洞，你須得把自身當餌。如今你己是元嬰修為，又身負陰丹與太虛九式，尋常人動不了你。可吳憂此人心思陰毒，難保不會使些下作手段。”
“我雖只有一人，卻也不是孤身。”沈清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說一件藏得很深卻篤定的事。她將袖中那枚墨色玉符握了握，終是沒把殷無邪的名字說出口。可蕭衍何等人物，只消看她神色，便什麼都明白了。他沒有點破，只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竟有幾分淡淡的釋然。
“那便去做吧。”蕭衍站起身來，將留影石重新遞還給她，“太虛這邊，我會先穩住各峰長老。宋知漁這丫頭機靈，己經把你門前的野櫻樹守得很好。顧念安每日都往傳法堂送茶，我看許長老倒喝得紅光滿面。溫如玉、裴青雲他們也都安好。你無需記掛。”
沈清辭聽到這些名字時，心頭像被一根極細的線輕輕扯了一下。她別開臉，看向廟外黑沉沉的夜色。荒山上的風大起來，將破舊的廟門吹得吱呀作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暗處一點一點地爬過來。她忽然想起顧念安在信裡寫的那句“我會守著野櫻樹，等你回來”，又想起宋知漁那杯總也不涼的奶茶。那些人遠在千里之外，卻像燈一樣，在她身後亮著。
“我會回來。”她低聲說，像對蕭衍說，也像在對那些回不來的人說，“野櫻再開之前。”
“好，我等你。”蕭衍難得笑了笑，那笑容極淺，卻叫人生出一種極安心的感覺來。他走向廟門，經過她身側時，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包遞給她：“來的路上，顧念安那丫頭塞給我的，非讓我帶上。說她新做的桂花糕，你不吃會餓。”
沈清辭接過布包。布包還帶著點溫熱，顯然是用保溫符仔仔細細裹過。她剝開一角，裡頭整整齊齊地碼著八塊桂花糕，每一塊都壓了極小的櫻花印子。她的手指在那些糕點上停了一停，終究沒有拆開。荒山破廟，不是吃桂花糕的地方。她卻忽然覺得，這滿山的冷風，似乎也沒那麼刺骨了。
蕭衍帶著青衣弟子離開了。破廟裡只剩下她一人。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上照出一小塊銀白的光斑。沈清辭將布包收好，走出廟門，御劍朝南飛去。夜風在耳邊呼嘯，像要把這世間的陰謀與殺意都吹個乾淨。可她知道，風是吹不乾淨的。有些賬，必須自己一筆一筆去討。
飛出一段後，她落在了一座無人的孤峰上，將宋知漁的那隻傳信雀放了出去。灰雀振翅，朝太虛方向疾飛而去。她望著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心裡己將後手的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吳憂想用她的命來祭楚玄清，那她就讓他知道，被拉下棋盤的滋味。而這一局，她不再是誰的棋子，也不再是誰的刀。
她要做那下棋的人。山風灌滿她的衣袖，她立在孤峰之巔，俯瞰下方黑沉沉的大地，像一柄剛剛礪亮的劍，正冷冷地對著整個尚未醒來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