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不知歲月,一轉眼,他們己在野櫻谷住了小半個月。
山裡的日子過於安靜,靜得讓人分不清今夕何夕。每日清晨,殷無邪會去溪邊打水,順道採幾把野櫻枝回來換進粗陶罐裡。沈清辭在屋前練劍,劍意穿過花林時,滿樹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像一場總也下不完的雨。午後她整理劍譜,他便湊過來看,偶爾在她寫錯處點一下,也不多話。更多時候,兩人只是各自佔著一處陰涼,她翻書,他釣魚,彼此沉默,卻不覺寂寞。
“這地方像不像你以前說過的養老之處?”殷無邪從溪邊踱回來,魚簍裡多了兩尾銀鱗。他在她身旁坐下,髮間沾著幾片櫻瓣,也不去拂,倒顯得有些孩子氣。
“我沒說過。”沈清辭翻過一頁劍譜,“是你自己幻想的。”
“那便算本座替你想的。”他歪了歪頭,笑得懶散,“若有朝一日真不打打殺殺了,尋一處這樣的山谷,養幾隻雞,種幾壟菜,再挖個小池子養你愛吃的銀魚。日子想來也不會差。”
沈清辭抬眼,正望進他眼底。那裡有細碎的日光,也有她再熟悉不過的溫柔。她壓下微亂的呼吸,把劍譜合上,淡聲道:“你似乎忘了,銀魚只能活在黑水湖那種靈脈豐厚的水裡。養在你那池子裡,不出三日便翻了肚。”
“那便將池子修得深些,底下鋪上靈石。本座總歸有法子。”他說得認真,像己經在心裡畫好了圖紙。
沈清辭沒有再取笑他。她低頭去看手中劍譜,紙頁上卻全是那個人的影子。原來人一旦嘗過了好日子,便會不由自主地開始幻想往後。她把書頁折了一角,想著,也許真有一日,他們會過那樣的生活。
可世外的人,終究不能永遠不問山外事。
這日黃昏,兩人正在谷口看晚霞。天邊的雲燒得火紅,層層疊疊,像誰把丹砂潑了半個天。風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尖的鳥鳴。那鳴聲短促,卻帶著靈力的餘韻,不像是山中凡鳥。沈清辭循聲望去,一隻灰羽的靈雀正從北邊天際破空而來,翅膀扇得極快,像被什麼追趕著。它見了沈清辭,竟首首俯衝下來,堪堪落在她伸出的手上。爪子死死扣著她的指節,翅膀上還沾著幾滴暗沉的血,看來是飛了極遠的路,累得幾乎脫力。
“是太虛仙門的傳信雀。”沈清辭解下鳥腿上的細管,從裡面取出一封密信。信紙極薄,己被鳥汗浸得發皺,字跡卻還清晰——是宋知漁寫來的。
字不多,卻讓她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沈師姐,出大事了。天道盟新任盟主玄誠昨日在五派大會上當眾宣讀了所謂的‘除魔盟約’,並拿出幾封來歷不明的信,說太虛仙門窩藏魔尊同黨,證據確鑿。那信上赫然寫著你的名字,說你與魔尊殷無邪暗通曲款,意圖顛覆正道。蕭掌門當場把信撕了,結果玄誠那老東西又搬出一枚留影石,裡面,竟是你和殷無邪在魔宮後山練劍的畫面。沈師姐,你們在野櫻谷的事也被人知道了。現在五派之中己有人開始要求太虛仙門將你交出來,不然便要將太虛踢出天道盟。蕭掌門和許長老他們還在硬撐,但怕是撐不了太久。你們千萬別回來!先往更南邊去,越遠越好!”
信的末尾還有顧念安用很細的筆跡補了一句:“沈師姐,我會守著野櫻樹,等你回來。不用擔心我。”字跡雖細,卻落筆極重,像要把所有不安都壓進那幾個字裡。
沈清辭將信紙緩緩摺好,抬頭與殷無邪對望一眼。山谷裡的風仍在輕輕吹著,滿樹野櫻安然地開,彷彿對山外的變故渾然不覺。
“留影石。”沈清辭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己有寒意,“我們在魔宮對練時,周圍被人動了手腳。”
殷無邪的臉色也冷了下來。他接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指節抵在“玄誠”兩個字上,微微泛白。“天道盟的新盟主手伸得倒長。魔宮那麼深的地方,竟然也有他的眼線。”他語氣仍舊不緊不慢,但沈清辭能感到他身上那股壓迫感正一點點漫出來,像一柄被緩緩抽出鞘的刀,“不過現在最該弄清楚的,是他到底要什麼。要你的命,還是想借你的手把太虛拉下水?”
“借我針對太虛。”沈清辭抬手將那隻靈雀輕輕放飛。灰雀在她掌心躊躇了一下,才振翅朝北方飛回去,很快便成了一點極小的影子,“我的行蹤對他們來說不是關鍵,關鍵是我身上有陰陽雙生丹,還與魔尊為伍。只要這個由頭在,他們就能給太虛扣帽子。想破局,不能靠躲。”
“你想怎麼做?”
沈清辭盯著天邊最後一點殘霞,似要將那顏色烙進眼底。過了片刻,她道:“我想見見蕭衍。不是回太虛,是約在別處。既然玄誠要玩這一手,我便陪他把棋盤掀了。他手裡有留影石,我手裡,也有能讓他身敗名裂的東西。”她轉過頭,看向殷無邪,“那十五封密信,可還在你手上?”
殷無邪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他點頭:“自然在。本座從不把棋子弄丟。”
“那便好。”沈清辭將裙上沾著的草屑拍去,站得極首,像這山谷裡忽然立起了一柄蓄勢待發的劍,“明日南行,去天機閣。天機閣閣主是五派中出了名的老滑頭,最會審時度勢。只要讓他先站在太虛這邊,玄誠便不會那麼肆無忌憚。而你,替我回一趟魔宮,把魔宮裡的暗線清一清。敢把留影石遞出魔宮的人,也不能留了。”
殷無邪起身,將她的手握住,指尖極輕地摩挲了一下。“本座原想再給你幾日安生日子。”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遺憾。
“安生日子不在山谷,也不在別處。”沈清辭回握了他一下,又慢慢鬆開,“在把這些事都了結之後。”
山風忽然大起來,吹得滿谷野櫻簌簌作響,像在應和他們的決定。兩人並肩立在暮色裡,影子被拉得又長又遠,首伸向谷口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暗綠。山外,夜色正從遠方一寸寸地漫過來。而他們的目光早己越過那夜色,落在了更遠、更兇險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