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櫻谷的日子比沈清辭預想的更靜。
說是谷,其實是一片極深極長的山坳,西面都被高崖環抱著,只有南面留著一道窄窄的豁口。風從豁口灌進來時,會先把漫山的野櫻吹得輕輕一顫,再軟軟地撲到人臉上,帶著花和露水的氣味。谷中只有幾間不知何年廢棄的茅屋,殷無邪用了半日修整,該補的補,該換的換,沈清辭本要幫忙,他卻一句“你且坐著,看本座露一手”,便把人按在了屋前一塊青石上。
她坐在那裡,看他不緊不慢地忙活。玄色勁裝的袖口被挽到肘上,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春末的陽光從野櫻間隙落下來,他整個人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沈清辭忽然覺得,這或許才是殷無邪本來的模樣。不是魔宮深處的那個魔尊,也不是斷魂崖上那個殺伐果決的劍客,而是個會在春日裡替她修屋子的尋常男人。一舉一動都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連哼出的小調都有些不成章法,卻讓人無端地安心。
“你竟會修屋頂。”她說。
“本座還會生火做飯,會辨山間百草,會拿草藤編簍子。”他正踩著木梯,將最後幾片茅草壓實,頭也不回地道,“本座早說過,一個人活久了,什麼都會。只恨從前沒個能顯擺的人。”
沈清辭失笑。那笑容在滿山花影裡綻得極輕,像風吹開了一朵遲開的櫻。殷無邪從梯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灰,又去溪邊洗了手,回來時順手摘了一小把野櫻,插在一隻粗陶罐裡,擺到窗臺上。那屋子經他這麼一捯飭,竟真有了幾分家的意思。
入夜後,谷中極靜。沒有太虛山的演武場,沒有刑堂的鐘聲,也沒有宋知漁滿山喊“公主請喝茶”的喧鬧。只有風、花、蟲鳴,和溪水從石上流過時極輕極輕的響。兩人在屋前生了堆火,烤著幾尾從溪裡捉來的銀魚。火星子噼啪地濺起來,像一群極小極小的螢火蟲,在夜色裡跳了幾下便散了。
“我們大概會在這裡待上一段日子。”殷無邪將烤好的魚遞給她,自己也拿了一條,“等天道盟的事被蕭衍壓下去,再回太虛。你猜,宋知漁那丫頭會怎麼想我們?”
“她大概己經在奶茶鋪門口掛上了‘沈師姐殷公子遠行中,店內限量供應遠方祝福奶茶’的牌子。”沈清辭咬了一口魚,外酥裡嫩,烤得恰到好處。
殷無邪笑起來,聲音在谷中盪開,驚起幾隻棲在枝上的山鳥。他笑過後,又靜下來,望著火光出神。沈清辭也不擾他,只小口小口地吃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本座從前也躲過這樣的日子。一個人,一間破屋,一爐火。總覺得這日子像偷來的,過一日便少一日。可這回不知怎麼,竟覺得踏實。”
“因為不一樣。”沈清辭看著火,火光在她瞳孔裡跳動,像兩簇極暖的星,“一個人是躲,兩個人是過。”
殷無邪轉頭看她。火光把他那雙極深的眼睛映得通明,裡面有她,有火,還有漫山遍野的花影。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最後卻只輕輕“嗯”了一聲,伸手將她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發別到耳後。指節擦過她耳畔時,帶著烤魚的暖意和花木的清氣。沈清辭沒躲,只輕輕顫了一下,像被最輕的風碰到了最軟的地方。
夜深了,火漸漸矮下去。他將外袍鋪在草地上,讓她靠著自己,就著滿谷花香看星星。這裡的星星比太虛山的還密,亮汪汪的,像誰把一整條銀河都潑到了天上。沈清辭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從前總覺得,看星星是極奢侈的事。太虛山太冷,太虛仙門太多是非,我每次抬頭,都只是在找哪顆星還沒滅。”
“現在呢?”
“現在覺得,能和你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看一回,便不算辜負了這滿天星子。”她聲音輕得像夢囈。殷無邪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天上的星子一顆一顆地亮著,地上的花一瓣一瓣地落著。時間在這深谷裡變得很慢,像捨不得往前走。
隔日清晨,沈清辭是被滿谷的鳥鳴吵醒的。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被移到了屋內的矮榻上,身上蓋著一件乾燥的外袍。窗臺的粗陶罐裡,野櫻己有些蔫了,卻還努力地香著。她起身走到屋外,殷無邪正盤坐在溪邊一塊大石上,閉目吐納。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得極清極遠。她看了片刻,沒有上前打擾,只在門前坐下,開始每日的劍意溫養。
劍氣在谷中輕輕盪開,像投入靜水的一粒石子。殷無邪似有所感,睜眼看她。兩人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在晨霧與花影間對望。她忽然想起初入野櫻谷時他說的一句話:“你該看看。”原來這世上的好風光,真的要兩個人一起看,才不算辜負。
山谷外,風又起了。滿山的野櫻被吹得沙沙響,像在替他們數著這偷來的日子。而谷中兩人,一個盤坐於溪石,一個執劍於花前,各自安然。天地這樣大,他們這樣小。可這一方小小山谷,盛得下所有的風波與柔情。








